一条深谷,两百年不见日光、不走活物,只关着千只死尸和一把邪剑,抛开别的不谈,光是里头的瘴气就能把人毒死。
谢九楼此去漳渊,便是要去渊水之中找一只神兽:鼍围。
水怪鼍围,身如人面,羊角虎爪,因其身携异光,举凡现身之处,方圆数里皆可驱散黑暗,使人视物。
更重要的,是传说中,那只鼍围,奉无相观音之命,守着一样宝物观音泪。
相传当年娑婆世尚未成型,还处在一片混沌当中时,无相观音赤脚空拳,日日飞身潜入混沌诛杀里头一众邪魔,没有哪一次不是满身煞气,浴血而归。坊间对此有两派解释:一说观音嫉恶如仇,心怀慈悲,此举是为日后娑婆世间的芸芸众生免除危机;二说观音生性残忍嗜血,混沌中无数妖魔,正好让他大开杀戒,满足自己屠戮的欲望。
总之那些混沌野兽被观音单方面屠杀的年头过了很久,直到娑婆现世,上古妖兽被杀得所剩无几,还有少许在观音一念之差下留了条性命的,也多是被镇压在高山低谷之所,永生圈禁,不得解封。
不过但凡是被无相留了条命封印起来的,都是有观音令在身,奉命镇守宝物的。
譬如虎啸山那只老虎,守的是观音抽龙骨、拔龙须做的龙吟箭;望苍海那只鲛人,守的是观音取山精做的三叉戟;而漳渊那只鼍围,则是当年观音在杀它时不慎落了一滴观音泪,便因此得观音收手饶它一命,命其好生看守那滴眼泪。
“这典故是最没由来的,”楚空遥赶到骄山下,听谢九楼说起这事,便笑道,“无相好端端杀着水怪,平白无故掉哪门子眼泪?那观音几时如此多愁善感了?再说,你不是从不信神佛之事的么?就连这把龙吟箭,你都觉着是谢家人为了点儿莫须有的神秘,添油加醋要把这玩意儿跟无相观音扯上关系瞎编的。这会子又信誓旦旦要去漳渊取观音泪了?观音知道他在你这儿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这是两码事。”谢九楼一本正经辩驳,“这滴水有没有另说。难不成就不能是前人到漳渊底下遇见过,瞧这水性质奇异,又有神兽镇守,便联想到再前人所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观音传说,索性自己上了岸,也将就着这条件,杜撰出一个新的谣言。到时候旁人去看,一见,真有这么滴水,又有这么个神兽,便一传十,十传百,传成观音的东西了,也未可知。刚刚你也说了这观音泪的典故,最没个由头,无凭无据的,信他做什么。”
二人正争论着,有人打帘闯进来。
军营驻扎重地,谢九楼尚且重甲在身,这人打扮却与楚空遥如出一辙的张扬:一身赤红绫罗华衣,墨玉腰扣,右侧配一狼牙坠子,左边挂一根白骨长笛,脚踩麂皮宝靴,身量飘逸,俊郎不凡,头上黑发银冠,高高束着马尾,此时散了几绺下来,略显凌乱。
白断雨一面往里走,一面两手叉腰骂骂咧咧:“老子今儿真是杵拐杖下煤窑,步步都倒霉。”他指着楚空遥道:“我就说不宜出门不宜出门,你倒好,你拉着我就往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跑,鬼在后头撵你一样!这下好了吧!”
他一摊手,转了半圈,展示自己浑身狼狈,又往帐子外指指:“老子就心血来潮玩个鸟!那小兔崽子,不就抢他只乌鸦么,跟刨他祖坟似的,我才拔了根毛,扑上来就冲着我咬!”
说着又伸出两个指头:“跟那乌鸦一起,一个天上飞,一个地下跑,追了我整整二里地!”
“……”面前两个人听他说完,楚空遥先把手一抄,凉悠悠道,“你惨咯。乌鸦最记仇咯。”
谢九楼也面无表情把手一抄:“我们提灯倒是不记。”
一般有仇马上报。
话音一落,提灯抱着乌鸦从外头顶着营帘气冲冲跑进来。
白断雨一转身,俩人对上眼,怀里乌鸦吱嘎叫,提灯就要扑上去。白断雨也撸起袖子作势要打,旁边两个一看不对劲,一个上去抱住提灯,一个上去拦着白断雨。
谢九楼:“提灯……提灯!听话,别闹。”
楚空遥:“你说你一老头子,跟人小孩闹腾个什么劲!”
提灯在谢九楼怀里手脚并用挣扎半天,挣不脱,冲白断雨龇牙:“……还毛!”
白断雨:“我不是还了吗!”
提灯:“你的!”
白断雨:“滚犊子!”
楚空遥眼疾手快,往白断雨头上一薅,听见“哎哟”一声,白断雨捂着脑袋,回过头来瞪着楚空遥。
楚空遥耸耸肩:“拔你点人参须,死不了。”
他捏着两根头发朝提灯递过去,笑眯眯道:“小提灯,还你的。”
提灯看了一眼,还张牙舞爪要去逮白断雨。
白断雨捂着头哂笑:“你当老子没扯过!他要老子还那一根乌鸦羽上的小毛那么多!几千根!老子还得起吗!”
提灯在谢九楼怀里扑腾:“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