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一副残躯和沉重的锁链在寒风中跑了起来。
朔风刀子般灌进喉咙里,风雪呼啸中,远方箭出龙吟,他想下一刻箭矢就会刺穿自己的心脏。
接着他听见龙吟箭不折自断的声音。
谢九楼踉跄了一下,吸了口气,又接着跑。
随即猎场周围响起四方嘶鸣,密密麻麻的漠堑军从猎场边际出现。
天子说:“一击毙命者,赏!”
飞箭如雨,朝谢九楼兜头射下。
他在风中不知不觉就被刺了满背的箭,岸上的漠堑军骑马欢呼着,像围猎一匹骏马、一头雄狮那样,在即将得逞时冲他吹哨大笑。谢九楼跑着跑着,忽觉跑不动了。
他看到幼时小姑佩剑上和马尾一样殷红的剑穗,看到那把将父亲头颅戳下的长枪,看到院子中对着满园梨花一夜白头的娘亲,看到谢陵里永远找不出一具全尸的衣冠冢。
他看到谢家两百年的花开花落,春去秋来,拆了谢字,只为拼出一个盛极而衰的大祁。
天子突然发现猎场中已经跑出很远的囚犯竟停了下来,朝身后数百支追逐他的箭矢转身,缓缓落下双膝,最后张开双臂,让飞箭尽数穿破了自己的身体。
谢九楼在不知哪一支刺穿心脏的箭下彻底垂下手臂,他在离开这个人世前的最后一瞬,只想谢府今冬满园的梨花开得如何。
他低喃着:“娘,我跑不动了。”
天子一直在岸上看着他的身体没了呼吸,最后只调转马头叹息:“无趣。”
“阿九,你总这般无趣。”
“什么无趣?”
天子在一道森然的质问声中惊醒。
“谁?”
他陡然睁眼,自己正坐在龙椅上。龙椅之外,四下皆白,无边无际。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刺入他的膝盖。
天子咬牙痛叫,额上骤然落下冷汗。
他顺着箭来的方向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灰锦衣、头戴双插玉簪,左手执弓,手上缠着黑色绑带的疏漠身影。
“你……”天子话未出口,另一膝上又中一箭。
他痛得哑然,大汗淋漓间瞥见对方已拿起第三支箭对了过来。
此时他惊恐地察觉,即便坐的是龙椅,穿的是龙袍,他身无一物,未被束缚,但却动不了一根指头。
又是一箭。
天子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前方,终于听见那人开口。
如三尺寒霜,砭人肌骨。
“你,刚愎自用,麻木不仁,该死。”
两箭入腹。
“你,倒行逆施,徇私舞弊,该死。”
两箭穿肩。
“你,狡诈狰狞,不辨是非,昏聩无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