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六月下旬,重庆沙坪坝。
山城的夏日被溽热和潮气包裹,白昼漫长。沈家宅院隐藏在绿荫与坡坎之间,相对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开无孔不入的闷热和沈知意灵魂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拉扯感。
抵达重庆已近二十日,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临时性的平静。杜清晏在刘大夫(沈知默请来的本地老中医)和林静云的合力诊治下,外伤逐渐愈合,高烧退去,人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偶尔在周明心的搀扶下,到天井里晒一小会儿太阳。他话变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或是凝神细听远处隐约的市声与江涛,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空茫,以及更深沉的、尚未理清的思绪。
程静渊的枪伤恢复得慢一些,子弹虽已取出,但伤了肺络,说话稍多或行动稍快便会咳嗽气喘。他将大半精力放在了程念柳身上。孩子被安置在后院最安静的房间,由一位沈知默找来的、信得过的寡居婶子帮忙日常照料。孩子依旧沉睡,呼吸清浅,面色是一种剔透的苍白,仿佛一尊过于精致的瓷娃娃,碰一下就会碎掉。她偶尔会在梦中蹙眉、流泪,或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从未真正醒来。林静云每日定时检查,记录着各项细微的生理指标,眉头却越锁越紧,从纯医学角度看,孩子除了“昏迷”并无其他严重器质性病变,但这种违背常理的、长达近两个月的深度沉睡,本身就预示着极不寻常的问题。
最让众人忧心,却又难以宣之于口的,是沈知意的状态。
最初几日旅途劳顿后的疲惫褪去后,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不对劲”开始在她身上显现。她可以如常地安排事务、与兄长和同伴交谈、甚至帮忙煎药照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的眼神时常会失去焦点,仿佛在聆听远方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她的动作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绊;在相对安静的时刻,她的眉心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某种持续的隐痛。
沈知意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
那根连接着千里之外江底铁牛的“线”,并未因距离的拉远而断裂或变得无关紧要。相反,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背景噪音,一种灵魂上的“负重”。白天,当她在宅院内活动时,这种感觉像是穿着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衣,举手投足都比旁人费力一分,思维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难以完全聚拢。夜间则更为难熬,几乎每次阖眼,都会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冰冷幽暗的江水、缓慢搏动的青铜心脏、无声旋转的漩涡、还有铁牛那双时而紧闭、时而微睁的、仿佛蕴藏了亘古岁月的眼眸……她从这些梦境中惊醒时,往往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那种被拖拽、被“锚定”在遥远深渊的恐惧感无比真实。
她开始对某些特定的震动异常敏感。宅子不远处有一条小公路,偶尔有运送物资的卡车经过,沉重的引擎声和地面传导的震动,会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搅,头晕目眩。更严重的一次,是几天前的傍晚,重庆市区方向传来试射防空火炮的沉闷轰鸣(备战演练),那声音传来的瞬间,沈知意正端着药碗走过天井,突然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药碗脱手摔得粉碎,她自己也踉跄着扶住廊柱,脸色煞白,半晌喘不过气来。把闻声赶来的徐砚深和周明心吓得够呛。
她试图掩饰,但如何瞒得过身边这些历经生死、观察入微的同伴?
这一日午后,闷雷滚动,山雨欲来。众人在堂屋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顾慎之也在,他带来了最新的市面消息:针对他们的暗中打听似乎暂时沉寂了,但另一种隐忧浮现,市面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来源不明、印刷粗糙的小报和传单,内容看似是寻常的战时动员或社会新闻,但用词和排版隐约透着古怪,看久了让人莫名心浮气躁。
“不像是寻常的谣言或反宣传,”顾慎之将一份这样的传单放在桌上,“倒像是一种……有规律的、温和的心理暗示尝试。我请教过一位学心理学的朋友,他也觉得有些门道。”
赵守拙拿起传单仔细看,又嗅了嗅纸张:“油墨气味也有点特别,加了东西?但很微量。”
讨论间,天际滚过一声格外响亮的闷雷,紧接着,远处似乎传来了更沉闷的、像是重型机械作业或是什么东西坍塌的震动(后来才知道是某处山体小型滑坡)。
就在这声音传来的刹那,正低头看着传单的沈知意猛地身体一颤,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身。她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青筋隐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但喉咙里溢出的那声极压抑的闷哼,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知意!”徐砚深离得最近,霍然起身扶住她。
林静云已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她的手腕诊脉,又迅速检查她的瞳孔和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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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象紊乱,心跳过速,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是强烈的神经性应激反应!”林静云语速飞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意,“什么样的声音能让你反应这么大?不仅仅是害怕,这是生理性的连锁反应!你在武汉之后,到底还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创伤?”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和沈知意粗重艰难的喘息。
沈知意闭着眼,缓了足足一分钟,那剧烈的头痛和心悸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虚脱感。她知道,瞒不下去了,也没必要再瞒。这些症状只会越来越影响她的判断和行动,成为团队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