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缓缓直起身子,他没有去看张机瑶的眼睛,目光反而落在了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三十里外那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郡城。
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劳累和沉默,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在下李玄,并非为自己求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来此,是为我麾下那数百名正在伤兵营里,苦苦挣扎的弟兄求医。”
“是为那满城刚刚从战火中得以喘息,却随时可能被一场瘟疫夺去性命的百姓求医。”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城中的伤兵营里,躺着近千名我的弟兄。他们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击退了十万敌军,保住了这座城,也保住了城里数万百姓的安宁。”
“他们是英雄。”
“可现在,这些英雄,却只能躺在草席上。许多人的伤口并不致命,也许只是一道刀伤,一处箭创。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药材,更因为没有高明的医者,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伤口溃烂、流脓,在无尽的痛苦和高烧中,一点点被夺走生命。”
“我能斩下敌将的头颅,却救不了一个被钝刀划伤了手臂的士兵。”
说到这里,李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沉重与自责。他那双在田里劳作了三天,已经红肿不堪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机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目光从李玄身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盏摇曳的灯火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李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城里的百姓,虽然暂时安全了,但大战过后,尸横遍野,水源污浊,一场大疫,随时可能爆发。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几百人,而是几千人,几万人。”
“我李玄,可以带兵打仗,可以安抚民心,可以规划政务,但唯独在‘生死’二字面前,束手无策。”
他终于转回头,目光直视着张机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君主的威压,只有最纯粹的恳切。
“在下知道,神医隐居于此,不愿沾染世俗纷扰。”
“但医者仁心,生命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