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西婆罗洲坤甸,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热带雨季的湿闷,还有一种大厦将倾前死寂的恐慌。兰芳共和国——这个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夹缝中奇迹般存在了百年、由华人矿工和商贾建立的自治政体,正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
大总长刘阿生躺在病榻上,弥留之际,浑浊的双眼仍死死盯着厅堂上那块“雄镇华夷”的牌匾。他一生周旋于荷兰人、土着苏丹与虚幻的“大清藩属”名分之间,用尽智慧和妥协,才让这片华人拓荒者的乐土得以延续。但如今,北方的巨龙自身难保,法国人的炮舰正在台湾和越南轰鸣,荷兰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守住……基业……等天兵……”刘阿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手无力垂下。这位兰芳最后一任强人的逝世,如同抽掉了支撑危楼最后的栋梁。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1884年10月3日,就在刘阿生葬礼的哀乐尚未停歇时,一队全副武装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士兵,以“护送灵柩、维持秩序”为名,踏入了兰芳总厅所在的坤甸街道。带队的荷兰少校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一份公告:依据与“兰芳公司管理人”达成的“协议”,荷兰东印度公司即日起“协助管理”兰芳公司一切政务。
所谓协议,不过是荷兰人威逼利诱下几个惶惶不安的刘家族人按下的手印。抵抗随即在坤甸和周边矿区爆发。简陋的刀矛、老式的火铳,对抗着荷军最新的后膛步枪和轻型火炮。战斗残酷而绝望,每一个街垒、每一座矿棚都在流血。
“去北京,求清廷发兵。”残存的兰芳领袖们在总厅密室中嘶喊。信使乘快船北上,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尾的硝烟刚刚散去,台湾正被法军封锁,紫禁城里的老佛爷和北洋的李中堂,谁还有余力顾及万里之外这撮“化外遗民”?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马奎里纳莱宫的地图室里,亚历山德罗的目光正从台湾移向马来群岛。军情局的报告和科斯塔集团远东商业网络的情报,早已将兰芳的危机呈现在他案头。
“荷兰人动手了。”殖民事务大臣列蒂指着婆罗洲地图,“他们选了个绝好的时机。清朝无力干涉,其他列强目光都在中法战争上。”
“兰芳能撑多久?”亚历山德罗问。
“如果没有外援,最多一个月。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两个团的预备队。”军情局长里奇回答。
亚历山德罗沉默地踱步。台湾的棋子刚落稳,另一块肥肉就悬在了嘴边。兰芳,这个以金矿和华人商业网络着称的“共和国”,地理位置扼守南海通往马六甲的航线一侧,战略价值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数万勤劳且对故土朝廷失望的华人——是绝佳的劳动力、兵源和商业纽带。
“我们介入的理由是什么?”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思考着,“直接宣称保护国?荷兰人不会轻易让步,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冲突。”
“不,不是我们主动宣称。”亚历山德罗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让兰芳人自己来求我们。科斯塔集团在坤甸的商站,是不是一直和兰芳上层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