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从宏大的集体记忆,落到微妙的个人心态,将彦宸那套基于“结果论”的虚无主义,批驳得体无完肤。更厉害的是,她全程没有一句说教,反而像一个最优秀的心理导师,引导着他,去看见事物背后,那层被他刻意忽略掉的、温暖而诗意的价值。
旁边的许言,已经听得有些呆了。他看看苏星瑶,又看看陷入沉思的彦宸,第一次觉得,原来“挖坑”这件事,还能上升到如此复杂的人生哲学高度。
彦宸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微笑着、等待他回应的女孩,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欣赏与警惕的情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她。她就像一个顶级的光魔法师,总能用最光明、最正能量的理论,构建出一个逻辑自洽且坚不可摧的结界,让他所有带着阴暗与嘲弄的“暗影箭”,都消弭于无形。
“哎……”
许久,彦宸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无奈与赞叹的、复杂的笑容。他由衷地说道:“果然,苏大学委就是苏大学委。越是跟你接触,就越觉得……你这个人,真是光彩熠熠,说得我都有点想给你鼓掌了。”
这句赞美,发自真心。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对一个“理想主义者”那份坚不可摧的信念的、最高规格的致意。
苏星瑶脸上的笑容,因为他这句坦率的赞美,而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真实。
然而,这片刻的、充满了智性与哲学思辨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呐喊声打破了。
不远处,一个小组的男生正和一块顽固的石头较劲,涨红了脸,却毫无进展。他看到已经“胜利会师”的彦宸,立刻像看到了救星,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宸哥!彦宸!快来帮忙啊!我们这儿挖出个‘地雷’,铁锹都快崩断了!”
“就是啊,宸哥,别在那儿跟学委聊天了,快来救救我们这些劳苦大众吧!”
这声召唤,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炸弹,瞬间将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而安静的气氛炸得粉碎。
彦宸那副刚刚还带着几分深沉的“哲学家”面孔,瞬间就切换回了平时的“哈士奇”模式。他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才在偷懒聊天似的,咋咋呼呼地冲那边挥了挥手里的铁锹,朗声应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没看见我这正接受学委的思想教育,净化心灵呢!一群没眼力见的家伙!”
他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却毫不含糊。他将铁锹往肩上一扛,回头对苏星瑶和许言露出了一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搞怪的表情,然后便迈开大步,像一阵风似的,朝那个发出求救信号的“重灾区”冲了过去。
苏星瑶看着他那瞬间切换的、充满了活力的背影,听着他那中气十足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抱怨声,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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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彦宸这台“人形挖掘机”的加入,剩余几个小组的进度也陡然加快。当最后一个坑被挖好,最后一棵树苗被种下,最后一桶水被浇完时,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欢呼。紧接着,整片荒坡上,都响起了少年少女们那充满了成就感的、热烈的欢呼声。
彦宸将铁锹往地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出了一身透汗,此刻被春风一吹,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他回过身,准备走回自己小组的“阵地”,去拿那件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皮外套。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向那边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那件黑色的、带着几分不羁风格的皮外套,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穿在苏星瑶的身上。
外套的尺码对她来说,显然太大了。宽大的肩线松松垮垮地垂在她的手臂上,长长的袖子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个手背,只露出一点点白皙纤细的指尖。那份属于男生的、带着几分不羁与硬朗的风格,穿在她那纤细窈窕的身躯上,非但没有显得不伦不类,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反差美感。她就像一朵被包裹在坚硬铠甲里的、最娇嫩的白玫瑰,那份柔弱,被衬托得愈发令人怜惜。
看到彦宸走过来,苏星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微笑。她轻轻拉了拉衣襟,用一种柔软而又真诚的语气说道:“彦宸,刚才站着被冷风吹得有点难受,我看你外套就放在旁边,就先穿上了。一会儿回教室,我就立刻还你,可以吗?”
一旁的许言,颓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中规中矩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被苏星瑶穿在身上的、彦宸的皮夹克,眼神里充满了懊悔与……一种近乎于“顿悟”的挫败感。他显然在后悔,为什么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可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这位明显穿得有些单薄的学委呢?
彦宸无力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又是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不容拒绝的阳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女生说她冷,穿了你放在一旁的外套,并且礼貌地征求你的“事后同意”。如果你拒绝,那你就不再是刚才那个乐于助人的“宸哥”,而是一个连基本风度都没有的、小气刻薄的混蛋。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开口拒绝,周围那些刚刚还对他笑脸相迎的男生,会立刻在心里给他贴上怎样的标签。
苏星瑶,总能用最无懈可击的方式,将他置于这种“不得不”的境地。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充满了大度的笑容,嘴里用他那惯有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回答道:“没事,你穿就是了。反正我身强体壮,一点不冷。”
他顿了顿,看着苏星瑶那双因为计谋得逞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别把我外套穿得香喷喷的,回头让我闻着味儿,香迷糊了就行。”
苏星瑶被他这个直白的打趣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喧闹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