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我……”他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

教务主任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缓缓说道：“小陆老师临走前，有几句话，托我转告你……”

小陆老师？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巨大的盲点，被瞬间击穿。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愣愣地插话道：

“卷毛老师姓陆啊？”

这句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当前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荒诞的石子。

教务主任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的脸，瞬间被噎住了。他那准备好的、一连串的台词，被这句天外飞仙般的提问，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甚至差点下意识地反问一句：那你记得我姓什么吗？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声笑，像一个信号。瞬间，机房里那紧绷的气氛，被彻底瓦解。低低的、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就连坐在教室正中央、向来不苟言笑的学神冉文宣，也不禁莞尔，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收敛，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忍不住带上了一抹笑意，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张甯。

张甯那张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她伸出手，轻轻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教务主任，终于从那短暂的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自己的阵脚稳住，决定无视刚才那个愚蠢的问题，继续他未竟的使命。

“陆老师说，让你不要因为他走了，就放弃这门课程的学习。他说，你要坚持下去。”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位年轻老师最后的嘱托：

“今后的世界，一定是计算机的世界。它会成为你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最好工具。”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彦宸。

他那双原本因为失落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怔怔地看着教务主任，看着他那张严肃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脸，却仿佛看到了那个顶着一头蓬松卷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线的年轻人，正站在他的面前，用他那一贯的、充满了热情的语气，对他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布道”。

教务主任说完，又用他那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他似乎真的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陆老师那个前途无量的科大高材生，会对眼前这个成绩平平、偶尔还会惹点小麻烦的“问题学生”，如此记挂和看重。

他不再多想，转身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已经有些卷边的计算机杂志，走回来，递到了彦宸的面前。

“这个，也是他让我还给你的。”

彦宸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杂志上。

封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充满了时代印记的、略显粗糙的印刷风格。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初将这本杂志借给陆老师时，两人就封面上那台最新款的IBM PC，究竟算不算“智商税”，而争论了整整一个课间。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本杂志。

杂志很薄，很轻，却又仿佛有着千钧之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翻阅时的温度与思考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三本杂志。两本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是他满怀期待，想要分享给“战友”的、最新的军事情报。一本是旧的，带着时间的印记，是“战友”在奔赴更遥远的战场前，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与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