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爱上层楼

青色之回忆 废墟2333 3132 字 3个月前

小主,

苏星瑶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显而易见地,垮塌了下去。

那份她用尽全力维持了十几年的、完美的、挺拔的姿态,就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面前,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松懈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女儿墙,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了远处那片被建筑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蔚蓝的天空。

“我有时候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的清晰,“自己像一个从小就被送去跳芭蕾舞的女孩。对了,你别怀疑,我7岁的时候真被送去试过跳芭蕾。”

彦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成为了一个聆听者。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你在舞台上旋转时,那漂亮的、像天鹅一样的姿态。他们会为你鼓掌,会称赞你的优雅,会羡慕你穿着那身洁白的、带着亮片的舞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然后瞪大的双眼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自嘲。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为了踮起脚尖,你的十个脚趾,早已在舞鞋里被挤压得变了形,上面布满了血泡和厚茧。为了让手臂的线条看起来更柔美,你每天都要在把杆上,重复上千次枯燥乏味的、违反人体力学的动作,直到肌肉酸痛到失去知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种早已深入骨髓的、麻木的痛感。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侧过头,看着彦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深刻的、巨大的困惑,“最可笑的是,演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那个在舞台上微笑着谢幕的、完美的‘天鹅’,和台下那个脱掉舞鞋、看着自己畸形脚趾的、疲惫的女孩,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甚至……我已经开始怀疑,那个女孩,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这具‘天鹅’身体里,一个偶尔会冒出来捣乱的、不该存在的、错误的程序。”

她的叙述,是如此的平淡,如此的克制,没有一丝一毫的控诉与歇斯底里。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解剖师,冷静地、客观地,将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层一层地,剥开来,展示给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愿意停下来看一看的“观众”。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活,就是一张被精确规划好的、不能有任何错误的乐谱。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钟睡觉,误差不能超过五分钟。每天的食谱,由我妈妈亲自搭配,保证营养均衡,但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高油高糖的、所谓的‘垃圾食品’。”

“我的笑容,是练习过的。嘴角要上扬八度,露出六颗牙齿,那是‘亲切’;嘴角上扬三度,眼神保持平静,那是‘娴静’。我的每一张试卷,都必须是A+。因为任何一个B,都意味着‘不够努力’。我的书架上,只能出现《诗经》、《论语》、莎士比亚……因为那些,是‘经典’,是‘养分’。而小说、连环画,或者你送我的那些磁带,它们是‘杂草’,是需要被立刻清除的‘精神污染’。”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像两只疲惫的蝴蝶,在眼睑上投下了一片脆弱的阴影。

“我爸爸……他习惯了为别人制定规则。他觉得,最优的路径,能带来最好的结果。我妈妈……她习惯了精准和零失误。她觉得,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们都是各自领域里最优秀的人,他们为我设计了他们眼中最完美的、最不会出错的人生道路。他们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他们……很爱我。”

她说到“很爱我”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可是,彦宸……”她终于睁开眼,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找不到岸的深海,“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那条路,我是不是……走得动。”

“所以,你说得对。”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个背负了一生的、沉重的包袱,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哀伤的微笑,“我真的很累。累到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永远在微笑的、完美的苏星瑶,会觉得恶心。我会想,干脆,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她指了指脚下。

“那样,‘天鹅’就摔碎了。那个错误的程序,也就……解脱了。”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止了。

彦宸静静地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一个最残忍的故事。他没有打断,没有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他只是像一个最专注的、也最耐心的听众,将她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冰冷的、淬了毒的独白,一字一句地,全部接了下来。

直到她说完那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解脱了”,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彦宸才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没有像任何一部温情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或者说出什么“我会保护你”之类的漂亮话。

小主,

他只是极其夸张地,作势探头,朝着天台正下方那片空地瞄了一眼。

“呃——”

他短促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干呕的、充满了嫌弃的声音,然后迅速缩回身子,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瞬间就软了下去。他扶着冰冷的女儿墙,一脸的煞白,双腿甚至还配合地、极其戏剧性地抖了两下。

“不行不行,”他摆着手,那表情,活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胆小如鼠的懦夫,“苏苏姐,我有点恐高啊!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个话题了,我腿软。”

这番充满了“怂包”气息的、极其不合时宜的表演,像一把最笨拙的、却又最精准的榔头,狠狠地,敲在了那片早已凝固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空气上。

“咔嚓”一声,裂了。

苏星瑶那早已沉入深海的、自怨自艾的情绪,顿时得到了抑制。她依旧意志消沉,但那双被浓雾笼罩的眼眸里,却终于重新漾起了一丝活人的、哭笑不得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