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甯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你所喜欢的,既不是‘真实’(因为它是畸形的),也不是‘艺术’(因为你无视了结构)。你只是喜欢一个‘符合你生理偏好’的、‘完美的假人’。”
“宁——哥!”他过了足足五秒,才从“石化”中恢复过来,气急败坏地低吼,“你……你这是‘人身攻击’!是‘污蔑’!我……”
张甯没有给他“翻案”的机会。
她看着他那副帅气的脸,因为急于辩解而涨得通红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小恶魔般的笑意。
她不再理他,转身,朝下一个区域走去。
彦宸被她噎得满脸通红,那句“人身攻击”喊得义愤填膺,却又底气不足。他急于挽回自己那被“降维打击”得一文不值的“艺术形象”,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张甯,在她身边继续徒劳地“阐述”着:
“谁说我只喜欢‘高保真异性图像’了?”他一边追,一边愤愤不平地辩解,“你这完全是‘形而上学’的‘污蔑’!我的审美情趣,是很多元的,好吗?”
张甯脚步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那语调里的“不信”和“嘲弄”,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我……”彦宸被她这声“嗯?”给噎了一下,赶紧搜肠刮肚地寻找“证据”。
“我还喜欢中国画呢!”他急中生智,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反例”,“水墨山水!那总不是‘写实’的吧?那总没有‘高繁衍价值’了吧?”
这下,张甯的脚步,倒是真的,微微慢了半拍:“哦?比如?”
“比如……”彦宸见她终于有了“学术探讨”的兴趣,而不是一味地“人身攻击”,精神顿时一振,“比如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或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那里面,山就是一团‘气’,树就是几个‘点’,人小得都快看不见了!那也不是‘高保真’啊!”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掉书袋”:
“那些泼墨、渲染的,一大片墨晕开,哪有什么‘清晰’的线条?还有……对了,皴法!用各种干笔画出山石的纹理。那也不是‘真实’的,但那就是有美感啊!”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瞬间成了“国画大师”:“那是一种‘意境’!是‘和谐’,是‘延续性’的美感!哪像……”
他环顾四周,手臂一挥,又把整个展厅的西方近代画派给“A”了进去:
“哪像这些?一块块的颜色,一条条的线,互相‘打架’!给我的感觉,就是‘分离’的,‘破碎’的,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去!”
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随手一指旁边拐角处的一幅画,那幅画由最简单的红、黄、蓝、白、黑,以及最垂直、最水平的“线条”构成。
“尤其是这个!”他痛心疾首,“这个更过分了!这不就是……拿尺子画的几个‘彩色颜料方格子’吗?这不就是装修图纸吗?这……这跟我家厨房的瓷砖有什么区别?!”
他指的,是蒙德里安(Mondrian)的《红、蓝、黄构图》。
张甯看了那幅“方格子”一眼,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痛心疾首”的彦宸,她那总是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愉快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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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看他“看不懂”、却又非要“强行解释”的、这种“智力上”的“狼狈”,简直比解开一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还要让她感到……“愉悦”。
“你笑什么?!”彦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丝笑意,“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张甯点了点头,一脸的“诚恳”。
“是吧!我……”
“你完美地证明了,”张甯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非具象’的、‘抽象逻辑’的‘美’。你刚才所说的‘水墨山水’,本质上,也还是‘山’和‘水’。你的大脑,依然能‘识别’出它们对应的‘现实物体’。而这个,”她指了指蒙德里安,“当它彻底‘抽象’成了‘纯粹’的‘线条’和‘色块’时,你的‘识别系统’……就‘彻底崩塌’了。”
“我……”彦宸的脸,再次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自辩”,最终,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归纳进那个“你不行”的、冷酷的“逻辑陷阱”里。
跟她谈“艺术”,简直就是一场“自取其辱”!
“我不跟你说了!”彦宸彻底放弃了“治疗”,他拉着张甯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走了走了!看完拉倒!我饿了!吃饭!”
“哎……”张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下却也顺从地跟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深深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一个“气急败坏”地“拖”,一个“心满意足”地“跟”,几乎是“逃难”似的,穿过了这个充斥着“抽象逻辑”与“野兽色彩”的走廊。
然后,在走廊的尽头,在通往出口的、最后一个展厅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怪异”,而是因为……“震撼”。
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画作,就这么安静地、突兀地、却又无比庄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画上,是午后的、宁静的河畔,人们在草地上休息、垂钓、散步。阳伞,礼帽,小狗,猴子。一切都沐浴在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奇异的、颗粒感的阳光里。
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
“我的天……”
这一次,先开口的,反而是彦宸。
他被这幅画的“工程量”给镇住了。
“这……这幅画……”他喃喃自语,“这……这全都是用‘点’画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画中那个撑着阳伞的女士的裙子。
那片深色的裙摆,根本不是“涂”上去的。它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紫色、甚至还有绿色的“色点”,“堆积”而成的!
“这……这得画多久啊?”彦宸彻底被这种“非人”的技法给折服了,“这画家……是不是有‘强迫症’啊?”
他还在惊叹于这种“水滴石穿”般的“苦工”,而他身旁的张甯,却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不,不是“一幅画”。
她先是走到了离画最近的地方。
她的视野里,没有“人”,没有“草地”,没有“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