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临街的巷子拐了几个弯,走了不到十分钟,便来到了冬青树市场的入口。这个市场从外面看起来占地面积就不小,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门头,上面“冬青树农产品及综合市场”几个大字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醒目。邮币交易区的棚顶用的是那种半透明的波浪形采光瓦,高高地耸立着。这里本应该是一个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交易去处。然而,当张甯怀着一颗被彦宸昨日那些激昂描述点燃到几乎滚烫的心,满怀期待地踏入那片据说承载着无数人财富梦想和疯狂故事的邮市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带着冰碴的冷水,让她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
小主,
预想中那种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几乎要将市场挤爆的人潮,以及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与激烈的争执声,统统不见踪影,仿佛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偌大的市场区域内,光线因为高耸的棚顶和部分遮挡而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存放过久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些许霉味的淡淡气味,并不难闻,却也绝不令人愉快。一排排简易的金属货架和木头柜台倒是摆放了不少,整齐地延伸到市场的深处,但绝大多数摊位前都冷冷清清。摊主们大多无精打采地靠在各自的椅背上,有的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似乎已经翻阅了无数遍的旧报纸,有的则仰着头,对着棚顶打着一个又一个悠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还有一些相邻的摊主,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会发出一两声短促而略显干涩的笑声,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市场里显得有些突兀和苍白。至于顾客,更是稀稀拉拉,屈指可数,他们大多像幽魂一般在摊位间缓慢地游荡,脚步迟缓,神情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倦怠和茫然,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伸长了脖子随意地看看,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邮票上扫过,却鲜少有真正停下来仔细询问价格,或是表现出购买意愿并最终成交的。整个市场都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沉闷与压抑的气氛,与彦宸口中那个充满激情、硝烟弥漫的“战场”的描述,简直是天壤之别,判若云泥。
张甯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市场的入口处,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沉寂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符合昨日描述的迹象,结果自然是徒劳。她将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身旁依旧一脸淡然的彦宸,好看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浓浓的揶揄:“彦大顾问,这就是你说的‘千军万马’?我怎么看着,倒像是刚打完一场惨烈的败仗,正等着收尸的溃不成军啊?”她顿了顿,觉得这样的形容似乎还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又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我还以为今天要来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声鼎沸’、‘挥汗如雨’呢,结果这里清静得,我感觉都能清晰地听到咱俩的心跳声了——哦不,更正一下,主要应该是我的心跳声,我这小心脏啊,正扑通扑通地跳呢,生怕你个不靠谱的家伙,把我给悄悄卖到这荒郊野岭一样的地方来。”
彦宸对于张甯这番夹枪带棒的讽刺却似乎并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浅浅笑容,仿佛眼前的萧条景象,也正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好整以暇地回应道:“你也不动脑筋想想,等到报纸上都开始连篇累牍地大肆报道了,那股最猛烈的热潮,早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还能轮得到咱们这些小虾米去捞油水?咱们要是天真到跟着报纸上那些所谓的‘财富密码’去追逐热点,那岂不是比俺娘那种只知道‘落袋为安’的保守派还要后知后觉,妥妥的接盘侠嘛?”
他微微扬起下巴,伸手指了指那些在摊位前漫无目的般走来走去、只看不买的零星顾客,继续他的“市场分析课”,“喏,你看那些人,他们就是典型的、被报纸和传言吸引过来,却又追在了这股热潮尾巴上的人,想捡漏又怕被套,可怜巴巴的。现在这个阶段啊,就是第一波大潮疯狂涌过之后,暂时退潮所形成的短暂宁静。真正的第二波大潮,我估计,也坚信,一定是在今年的年尾,那时候,第一轮十二生肖邮票的最后一枚——辛未羊年生肖票,就要正式发售了。你想想,把整整一轮十二生肖都凑齐了,这种‘功德圆满’的集齐概念,对于收藏市场和投机者来说,是多大的刺激?到时候,猴票作为龙头,价格必然会借着这股‘圆满收官’的强劲东风,再次被推向一个新的、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啊,现在这个时候,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是给有准备的人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积蓄力量的时候。”
张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但嘴上还是不忘继续吐槽:“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厉兵秣马’的阵仗,未免也太‘静悄悄’了些吧?我还以为能看到金戈铁马呢。”
彦宸被她的话逗得无奈地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是伸手指了指市场二楼那一排用灰色的简易隔板胡乱隔出来、显得有些粗陋的小房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感地向她普及道:“你以为呢?真要有那种数额巨大的、能震动市场的大宗交易,怎么可能会在下面这些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摊位上,明晃晃地摆出来进行?那也太不安全了。你想啊,万一卖出的是几十版甚至上百版的猴票,那得牵扯多少现金?财不露白的道理,这些老江湖们比谁都懂。所以啊,如果要卖‘猴子’这种级别的硬通货,或者进行其他大额票品的交易,都得去那上边的小房间里,关起门来悄悄谈。那里,才是真正看不见的硝烟弥漫、真金白银汹涌流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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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便像一只熟悉自家后院的狸猫一般,轻车熟路地领着张甯在一楼那些如同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摊位间绕来绕去。张甯被他带着转了几个弯,几乎都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最终,彦宸在一个位于市场边缘、光线更为昏暗的角落摊位前停了下来。这个摊位看起来比其他摊位要稍微整洁一些,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明显后移,头顶中央有些微微的谢顶,但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般笑嘻嘻的表情,显得很是和气。
“刘叔!”彦宸熟络地打了个招呼,“《铜车马》的小型张还有吗?”
那被称为刘叔的男人一见是彦宸,笑得更加热情:“哎哟,是小宸啊!《铜车马》小型张?早没啦!就剩几套套票了,你要不要?”
彦宸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其夸张的、写满了巨大失望的表情,他重重地、戏剧化地叹了口气,仿佛错过了几个亿的大生意:“啊?刘叔,连您这儿消息这么灵通的地方也卖光了?唉,这可让我上哪儿找去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愁眉苦脸地嘟囔了几句,然后像是无可奈何地退而求其次一般,说道:“那……那就先给我拿五套《铜车马》的套票吧,总不能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