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宸的“绕圈”行径虽迟但到。
放学后的“补课”时间里,虽然现在已经不算是在补课了,但是两人已经习惯放学铃声响起后,继续一起坐着不挪窝。各自做自己的作业或者看书,闲了说一两句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转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给埋头苦读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二人,偶尔有晚归的老师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甯正在做最后一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那只“猴子”已经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就差没急得“吱吱”乱叫,活像课堂上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老师提问,迫不及待要举手回答问题的顽童。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几乎要凝成实质,在她周围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场。
唉,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张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的笔。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说!”张甯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师父!”彦宸像是得了圣旨一般,精神猛地一振,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你为什么不参加奥数比赛啊?我听人说如果得了省一或者国一是要加很多分的!还有保送资格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丝的“你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的意味。
张甯转过头,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眉梢轻轻一挑,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小小抱怨道:“你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太长,耽误我写作业了!而且,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保送名额是那么好拿的吗?”
彦宸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寸步不让地追逼道:“那你今天不回答,我明天还是想知道答案,明天依然会问,还是会耽误你明天的作业的!再说了,师父,这可不是小道消息,这是战略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自己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你是讨债鬼吗?”张甯终于忍不住,被他这副无赖相给逗得嘴角一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终于决定屈尊降贵地满足一下这个“好奇宝宝”的求知欲,“好吧,我来告诉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参加奥数培训,从高一开始就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周都有集训,寒暑假更是要全天候扑在上面。那些题目,你也知道,跟我们平时做的常规题完全是两个路数,需要专门的思维训练。且不说我能不能抽出那么多‘完整’的时间——你知道的,我家里……”她没有明说,但彦宸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心疼。
张甯继续说道:“就算时间精力都投入进去了,国一、省一,那是凤毛麟角,是金字塔尖上的极少数人才能企及的高度。全省多少顶尖高手在竞争?全国呢?那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达成的,天赋、运气、临场发挥,缺一不可。我不是妄自菲薄,但我觉得,我还没有到那个层面。与其投入巨大的沉没成本去博一个小概率事件,不如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能稳定提升总分的各个科目上。”
彦宸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她关于奥赛的这番话。他想了想,又追问道:“那就算奥赛这条路竞争太激烈,以你的成绩,学校的常规保送名额,总该有你一份吧?毕竟你一直是年级第一啊,直接保送不是更稳妥?”
张甯闻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辨的苦笑:“保送?那就更不用指望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准备进行一番更详细的说明。
“先不说竞赛保送的难度,”她缓缓开口,“单说我们学校每年能拿到的常规保送名额。首先,你得承认,我们学校虽然是重点,但跟隔壁的中学比,整体实力还是稍逊一筹的。每年分配到的保送名额,我们历来就比他们少一些,而且能保送到清北复旦这个级别顶尖学府的名额,更是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流向了普通的一本院校。”
彦宸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张甯继续道:“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我们这类重点中学在保送机制的实际操作中,历来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叫做‘保良不保优’。”
“保良不保优?”彦宸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好的不保,去保那些‘良’的?这不合逻辑啊!”
“听起来是不合逻辑,但站在学校的角度,却有他们的道理。”张甯耐心地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学校更倾向于把有限的保送名额,给那些成绩良好、努努力或许能考上一本,但冲击顶尖名校希望不大的同学。这样一来,可以实实在在地提高学校整体的重点大学升学率,让学校的成绩单更好看。至于像我这种,在老师们眼中,本身就有实力通过高考去冲击名牌大学,甚至有潜力去争夺省市状元的学生,他们反而更希望我们留下来参加高考,为学校争取更高的荣誉和声望。把我们这些尖子生提前保送走了,万一高考状元旁落他校,他们岂不是觉得‘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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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所以啊,无论是通过竞赛争取保送,还是学校的常规保送名额,对我来说,都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看看就好,当不得真。最终,还是得老老实实在高考这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拼杀。”
彦宸听着张甯条理清晰地剖析完奥赛的难度和保送的“潜规则”,消化着这一连串对他而言颇为震撼的信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灿烂到有些浮夸的笑容,语气更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师父,我听明白了!奥赛难于上青天,保送名额还有这么多道道儿,条条大路看起来都被堵得差不多了,是吧?”
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儿:“但是!这都不是事儿!师父此言差矣!什么奥赛难,什么保送潜规则,那都是针对凡夫俗子的条条框框!以您的天资,您的智慧,您的勤奋,区区奥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什么凤毛麟角,什么金字塔尖,在您面前,那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只要师父您振臂一呼,别说省一了,国一的金牌那都得乖乖送到您府上!到时候,各大名校的校长都得排着队来请您,三顾茅庐都不足以表达他们的诚意,非得七顾八顾不可!”他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张甯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在奥赛的颁奖台上睥睨群雄的场景。
张甯被他这番惊天动地的彩虹屁给吹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本因谈及现实困境而略微有些沉郁的心情,也被他这副活宝样子给搅得烟消云散。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嗔怪,但那眼底深处,却分明漾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和笑意。这小子,总有办法用他那套歪理邪说,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