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打印在纸上的文字：
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刻站起身，一把揪住身边这个白痴的后颈皮，像拎一只聒噪的猴子一样，无视他任何可能的挣扎和叫嚷，以最快的速度、最简洁的路线，穿过这几排课桌，走到后门那里，然后，毫不犹豫地，拧开门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连同他那关于光碟或者磁带的愚蠢想法，一脚，狠狠地，踢——出——去！
最好能让他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姿态，越过走廊栏杆，直接掉进楼下那个刚刚被秋雨清洗过的、松软的泥土花坛里，让他那颗过于活跃、充满了错误信息的大脑，好好地冷静一下！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她的手指都因为想象中揪住对方后颈的动作而微微蜷曲，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教室正中间，那个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冉文宣，似乎是听到了张甯那句不带情绪却暗流汹涌的“光碟，对吧？”，他握笔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却在回收的过程中，极其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了后排角落里，正处于“冰与火”（张甯的冰冷杀意与彦宸的无知热情）交锋中心的两人。
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触碰到了张甯即将爆发的怒火边缘。
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混着干冰的冷水，瞬间降温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警惕和厌烦的情绪。她意识到，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对彦宸采取任何“过激”行为，无疑会成为冉文宣这种“观察者”眼中更有趣的研究样本，甚至可能给这位年轻老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猛地收回了望向后门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笔记本上。但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听讲台上的内容，而是飞快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写下了一行字：
“变量干扰已超出阈值。风险评估：潜在冲突概率提升。应对策略：强制静默。执行优先级：最高。”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了派克笔的笔帽，发出轻微而决绝的“咔哒”一声。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直视着彦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千里的寒意：
“彦宸。”
彦宸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大名被用这种“审判日”的语调念出来，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对上张甯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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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在三秒钟内，”张甯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被我从这里扔出去——字面意义上的——或者，更糟，被我当场清空你的大脑，让你彻底忘记怎么说中文，那么，从现在开始，到下课铃响之前，闭、上、你、的、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具威慑力的：“一个音节都不要发出来。包括你那自以为是的‘哼’和‘切’。明白吗？”
彦宸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想问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但看着张甯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大人面前炫耀捡到漂亮石子的小孩，却被告知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且还沾着泥。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略显激动的讲课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彦宸悻悻地缩回了凑近的脑袋，低头看着讲义上那个被他误解为“光碟”的 CD 命令，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生人勿近”气场的张甯，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积极学习（虽然方式有点跑偏）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怎么到了张甯这里，就只剩下无情的打击了呢？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恶狠狠地画了一个呲牙咧嘴的小人，小人旁边还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臭宁哥！”
时间仿佛在老师高亢的讲课声和后排角落里冰火两重天的沉默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彦宸在最初的委屈和不服之后，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偷偷瞟了一眼张甯，见她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模样，专注地（至少表面上是）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偶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冻死人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般响彻了整个实验楼。那绵长而带着解脱意味的铃声，让教室里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卷毛老师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讲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他用力地在黑板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笑着宣布：“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消化今天讲的内容，尤其是 COPY 和 DIR 命令的各种参数用法，下节课我们会讲解更复杂的通配符组合和批处理文件的概念！”
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和书包拉链的声响。彦宸也如蒙大赦，立刻合上了那本让他头疼不已的讲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他站起身，拿起那本承载了他一节课“奇思妙想”和“血泪控诉”的讲义，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讲台走去。毕竟，这是老师的宝贝，而且，刚才老师那么“信任”他，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表现出应有的礼貌。
“老师！”彦宸走到讲台前，脸上又挂起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真诚几分油滑的笑容，双手将讲义递了过去，“谢谢您的讲义！我……我看得差不多了，还给您。”
卷毛老师看到彦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摆了摆手，并没有接过讲义，反而用一种更加热切和鼓励的目光看着他：“彦宸同学，不用还了！这本讲义就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