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如同一场迟来的雪崩,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柔情、好笑、荒诞,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想否认的失望,纷繁杂乱地纠缠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一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
“你……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给我泡脚?!!!”
“不然呢?”彦宸愣愣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说了什么胡话的傻子,“你还希望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最精准的鱼刺,不偏不倚,死死地卡在了张甯的喉咙里,差点把她活活噎死。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辜与坦荡的脸,再回想起自己脑海里刚刚上演过的那三套阴险毒辣的“应急预案”,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感,混合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她的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张甯缓缓地、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今天,被这个少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复地、彻底地,碾碎,然后重塑。
“你先让我缓缓。”
“缓什么缓啊?”
彦宸的脸上,是一种纯粹由惊诧与不解熔铸而成的表情,仿佛在质问一个试图在火山爆发前欣赏风景的游客。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这水可是我中午回来时才烧开灌进去的,算准了时间,就为了晚上你讲题的时候,水温能降到刚刚好,不烫脚。再缓,一会儿水可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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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甯整个人都瘫软在了身后的沙发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精美瓷器,放弃了所有抵抗。她抬起一只手,虚弱地、徒劳地在半空中挥了挥,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缴械投降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彦宸哥哥……”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虚弱无力的、仿佛被抽空了智慧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我求您了,行行好,先让我……让我把逻辑捋顺了行不行?”她闭上眼,感觉整个宇宙的因果律都在自己脑中打成了一个死结,“你告诉我,从我们打那个赌开始,到刚才那个几乎要吃人的表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么大的劲,难道……真的……自始至终……就只是为了……给我泡个脚?!””
“当然不止啦!”
彦宸的回答,干脆利落,像一声清脆的响指。他忽然收起了所有戏谑,那张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老中医般的、洞悉一切的严肃。他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像两束能够穿透皮肉、直抵脏腑的X光。
“我早说你好几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般的嗔怪,“手脚入秋以后就凉冰冰的,夏天都很少出汗,这是典型的阳虚气弱。虽然现在逼着你每天晨跑,身体底子是好了一些,但想要真正把根子上的毛病调理过来,光跑跑步,那叫杯水车薪!”
他滔滔不绝,像一个终于逮到机会给顽固病人上课的养生专家。
“所以,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这个!”他指了指面前那个正蒸腾着热气的木盆,语气庄重得像是在宣布一项国家级科研项目,“睡前泡脚,活血通络,把全身的寒气都逼出来!我知道你在家住,不一定每天都能泡脚,但是,以后每个周日,在我家补课,这一道程序,必须执行!这是死命令!”
他的话语,像一套逻辑严密的组合拳,一拳一拳,精准地击打在张甯那已经彻底放弃思考的认知系统上。她只能呆呆地听着,像一个在顶级学术会议上旁听天书的学渣。
彦宸的学术报告还在继续,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悬壶济世”的角色里,可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那双严肃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双依旧穿着白色棉袜、因为主人的不知所措而僵在原地的脚上。
“怎么?还舍不得脱?”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种熟悉的、恶劣的威胁意味,“要我亲自动手,帮你脱吗?”
轰!
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甯那摇摇欲坠的逻辑防线。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认命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唯唯诺诺地,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猫,自己动手,褪去了那双已经变得无比碍眼的袜子,然后,在彦宸那满意得如同检阅战利品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双冰凉的、秀气的脚,探入了温暖的水中。
一股霸道的、不容抗拒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的双脚。那股热意,仿佛拥有生命,从她脚底的涌泉穴一路攻城掠地,沿着经脉向上攀爬,所过之处,所有的冰冷与僵硬都被尽数驱散,只留下一片酥麻的、让人想要喟叹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