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彦宸大口喘着气,整理着被拽歪的衣领。这下好了,刚才那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沉重而悲壮的气氛,被苏星瑶这一打岔,彻底散了个精光,连个渣都不剩。
小主,
苏星瑶愣住了。
她看着彦宸那副哭笑不得、甚至有点像看傻子的表情,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敢彻底放开。
“真……真不想死?”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刚才那副死样怪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还什么‘把梯子撤了’,什么‘不能让她跳下来’……说得跟遗言似的!”
“那是比喻!比喻修辞懂不懂!”
彦宸无奈地甩了甩被拽得皱巴巴的袖子,没好气地说道:“语文老师要是知道你这理解能力,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苏星瑶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拍着胸口,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忍不住想骂人。
“彦宸你大爷的!你吓死我了!”
她抓起那瓶可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也不管有没有气儿了,只想压压惊:“我以为你今天故意约我上来,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让我当见证人,然后那个……那个啥呢!你要真跳下去了,我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怎么可能。”
彦宸靠在栏杆上,看着被吓得不轻的苏星瑶,眼底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视线落在那几盆刚刚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的月季花上。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哪怕是为了兑现我的诺言,我也得好好活着啊。”
苏星瑶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依然在笑,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笑容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狂妄。
多了一种成年人面对残酷现实时,那种虽然无奈、却依然选择直面并且承担的从容。
“那你到底想干嘛?”
苏星瑶平复了一下心情,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作为女人的直觉,她依然觉得彦宸刚才那番话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也许比“跳楼”更疯狂的决定。
“撤梯子……你是想跟她分手?”
“怎么可能。”彦宸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坚决,“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分手。”
“那你想怎么‘撤’?”苏星瑶追问道,“只要你还在读书,只要你还要参加高考,只要那个分数线摆在那里,那个‘梯子’就在那里。除非你能一夜之间变成爱因斯坦,否则你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彦宸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从来不知道人间的疾苦。
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在这个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节点上。
一个念头,就像一颗早就埋下的种子,经过了《罗马假日》的催化,经过了刚才那道数学题的浇灌,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不能成为她的累赘。
如果读书这条路,注定是她的主场,而他只是那个拼命追赶却只能看到背影的配角。
那么,为什么不换一个赛道呢?
为什么不去那个更广阔、更凶险、但也更充满机遇的世界里,去为她打下一片天,去成为那个能真正为她遮风挡雨的“盾”呢?
上海。
那个他在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有着万国建筑博览群、有着刚刚敲响开市锣声的证券交易所、有着无限可能的冒险家乐园。
那里不需要韦达定理,不需要射影几何。
那里需要的是胆量,是眼光,是像舅舅那样敢于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赌徒精神。
“苏星瑶。”
彦宸收回目光,看着依然一脸困惑的同桌。他没有解释那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因为现在还太早,因为那还是一个需要在黑暗中独自孵化的秘密。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通透。
“你说得对。很多事情,是大概率事件。”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绿色的塑料喷壶,就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既然大概率改变不了结局,那至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命运说:
“……不如怜取眼前人。”
苏星瑶愣了一下。
这句词,她是熟知的。晏殊的《浣溪沙》。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原本是一句劝人珍惜当下、不要好高骛远的词。但此刻从彦宸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深情。
“什么意思?”苏星瑶问,“你是打算……放弃抵抗,这最后一年就这么混过去,只要天天跟她腻在一起就行了?”
“差不多吧。”
彦宸耸了耸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的回答像是一个完美的谜语,包含了太多层含义。
珍惜眼前人。
意味着珍惜这段还能以“同学”身份并肩作战的时光。
意味着珍惜这最后一年还没被世俗和距离冲散的纯粹。
意味着在必须要“离开”之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把每一秒都当成末日来爱。
“行了,回教室吧。”
彦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再不回去,又要被老班抓典型了。我还得回去‘瞻仰’那张满分卷子,看看能不能把我也‘熏陶’成清华苗子呢!”
他说着,大步向天台门口走去。
苏星瑶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单薄,依然有些懒散。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彦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就像那个电影里的记者乔。
在决定放手之前,他选择陪那个公主,过完这最后一天,最完美的假日。
“疯子。”
苏星瑶低声骂了一句,抓起那个空了的可乐瓶,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咣当”一声。
像是某种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