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阳光如同流淌的金漆，将这座城市的喧嚣镀上了一层耀眼的亮色。

“啪！”

彦宸猛地合上手中的物理习题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客厅里那种只属于笔尖与纸张摩擦的静谧。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脸上露出了那种筹谋已久的、带着几分坏笑的表情。

“好了，停笔！脑力劳动时间结束。”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熊，“现在，到了犒劳五脏庙的神圣时刻了！”

不等张甯发表任何关于“再做两道题”的反对意见，他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手拎起早就按捺不住的刘小川，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张甯的背上，半推半就地将这对姐弟带出了那个充满了书卷气和风扇嗡鸣的小屋。

“目标——大西洋百货二楼，新开的那家‘丁克仕炸鸡’！”

刘小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架势仿佛要去参加国宴。张甯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在弟弟期盼的目光中，顺从地站起身来。

大西洋百货二楼那个刚刚装修完毕、向外延伸出的封闭式露台。那里，新开了一家名为“丁克仕”的洋快餐店，据说那是本市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西式快餐，门口那个巨大的、戴着牛仔帽的公鸡标志，对于任何一个90年代的孩子来说，都有着堪比迪士尼乐园的致命吸引力。

然而，当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商场，站在那扇明亮的落地玻璃门前时，张甯的脚步却迟疑了。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那条蜿蜒曲折的长队，从点餐台一直排到了楼梯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高温油炸淀粉与特制香料的霸道香气。而悬挂在点餐台上方的价目表，更是让张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麻辣鸡排堡”就要八块钱，一份“十三香辣子鸡块桶”更是高达三十八元。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两三百的年代，这一顿饭的价格，简直堪比一场小型的奢侈消费。

“这也……太贵了吧？”张甯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在那令人咋舌的价格牌和望不到头的人龙之间来回游移，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退缩，“而且这么多人，排队得排到什么时候？要不……我们还是随便找一家中餐馆吧？或者回家煮面也行。”

她的话音刚落，一直跟在身边的刘小川便发出一声失望至极的哀嚎。小家伙眼巴巴地盯着玻璃窗里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同龄人，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下撇去，那副委屈的模样，仿佛刚刚丢失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姐……”他拉着张甯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又不甘心地不想挪步。

张甯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也写着“想吃”的彦宸，心里一软，但理智和习惯性的节俭还是占了上风。

“不行。”她板起脸，拿出了长姐的威严，轻轻拍掉了弟弟的手，“太贵了。而且你宸哥也没上班挣钱，咱们不能这么大手大脚。这一顿吃下去，能让你宸哥下半个月都只能喝西北风了。听话，咱们换一家。”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那副精打细算、时刻为家里人着想的“小管家婆”模样，看得彦宸心头一阵发热。

他哪里舍得让她这么委屈自己？

“哎哎哎，别走啊！”彦宸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他低下头，凑近张甯的耳边，那股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亲昵与神秘。

“宁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她的心尖，“别怕，咱们家现在……不差钱。”

张甯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满含笑意、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彦宸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用手掩着嘴，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般，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

“咱们的那群‘猴子’……涨到一千了。”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张甯的脑海中炸响。

她那一贯冷静自持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裂，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嘴唇微张，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少年。

一千？

那个当初他用几块钱、几十块钱一点点收回来的、印着金色猴子的邮票，现在一张竟然涨到了一千块？

那他阳台上那本集邮册……那得是多少钱？

那是一个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完全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看着她那副震惊到失语的可爱模样，彦宸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从容与淡定：

“而且我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出货了，总得攒点路费不是？”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的不是一笔巨款，而只是明天早餐的着落。但张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路费”。

小主，

什么意思？

“所以啊，”彦宸直起身子，豪气干云地拍了拍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钱包位置，冲着还在发呆的姐弟俩眨了眨眼，“这一顿，就算是把这儿的菜单全点一遍，也吃不穷我。你就放一百个心，把你那颗‘管家婆’的心先收回肚子里去吧。”

“可是……”张甯还是有些犹豫，她看了一眼旁边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刘小川，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那么宠他，小孩子不能这么惯着，会把他惯坏的。”

彦宸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随即变得更加温柔而深邃。他微微倾身，那一瞬间，周围喧嚣的人群仿佛都虚化成了背景，他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还在为弟弟操心、却忘了心疼自己的女孩。

“傻瓜，”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深情，“我是在宠你啊。”

张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只要你高兴，或者只要能让你少操点心……”彦宸顿了顿，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哪怕是惯坏个把小舅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他不等张甯反应，便转过身，像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大将军，大手一挥，对着还在眼巴巴看着的小川发号施令：

“小川！带着你姐去找个靠窗的好位置！要那种能看到街景的！任务艰巨，能不能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刘小川一听有戏，立刻欢呼雀跃，拉着还在发愣的张甯就往店里冲，生怕慢了一步这顿大餐就会飞走。

彦宸端着那个沉甸甸的托盘，像个刚刚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将军，额头上甚至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托盘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炸鸡块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两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正滋滋地冒着冷气，那是对盛夏最直接的宣战。他费力地侧过身，用肩膀顶开一个正端着餐盘往里挤的大叔，目光焦急地在人头攒动的大厅里搜寻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当他的视线终于定格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时，那个原本应该洋溢着“占领高地”般胜利喜悦的笑容，却在唇角微微凝固了。

那里并没有预想中空出来的座位。张甯牵着刘小川，像两叶在风暴中无处停靠的小舟，正尴尬地被挤在两个还在狼吞虎咽的胖墩和一堆过道里排队的人群之间。她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周围五颜六色的夏装中显得格外清冷，却也被挤得有些褶皱。看到彦宸望过来，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歉意的苦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没位置，真的没位置。这火爆程度，简直堪比春运的火车站候车大厅，每一寸空间都被占领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让人喘息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彦宸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原本构想的画面是：坐在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吹着冷气，优雅地切着鸡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享受着属于那个年代“中产阶级”式的午后闲暇。但现实往往比理科题更不讲道理，它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告诉他，生活总是在你以为圆满的时候，给你来一点小小的缺憾。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那双总是藏着点坏主意的桃花眼微微一弯，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焦躁或抱怨，反而透出一股子随遇而安的洒脱。他并没有硬挤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把托盘找一边的置物架搁住，先从托盘边缘拿起了两个蛋筒冰激凌。那白色的奶油旋儿在顶端俏皮地立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招了招手，示意张甯过来。等她费劲地挤到跟前，他先把一个递给早已眼巴巴望着的小川，又把另一个塞进张甯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轻快：

“拿着，先降降温，别让咱们的‘开胃甜点’给化了。”

看着张甯有些错愕的眼神，他只是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宠溺。然后，他转身走向柜台，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利索地又要了几个大号的打包纸袋和塑料袋。

“既然这‘洋餐厅’容不下咱们这几尊大佛，那咱们就换个更宽敞的地儿！”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炸鸡、薯条一股脑儿地装进袋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是三个包装精美的、散发着烘焙麦香的鸡腿汉堡单独放好，一边低声对张甯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狼狈，反而透着一种要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变成一场即兴冒险的豪气，“走，咱们去外面，天大地大，还没咱们吃饭的地方？”

没有给张甯任何反驳的机会，他用宽阔的肩膀在前面开路，像是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地在这片名为“拥挤”的海洋里劈开了一条通道，护着那两只“小企鹅”逃离了这个喧嚣的牢笼。

初夏的午后，阳光虽然依旧热烈，但好在街心花园的那片浓密的树荫，像是一把巨大的绿色遮阳伞，温柔地挡住了大部分的暑气。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也吹散了刚才在店里沾染上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小主，

他们在花园深处找到了一张刷着绿漆的长条木椅。椅子有些斑驳，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温润质感，正对着一个小小的喷泉，虽然喷泉没有开，但那片开阔的视野和周围偶尔传来的鸟鸣，却比那个嘈杂的餐厅不知惬意了多少倍。

“开动！”

随着彦宸一声令下，三个纸袋被哗啦啦地摊开在长椅中间。金黄色的炸鸡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一桶红彤彤的辣子鸡块更是散发着霸道的香气，瞬间就引来了几只路过的麻雀在不远处蹦蹦跳跳地觊觎。

“来，每人一个，谁也不许抢！”

彦宸像个分发战利品的首领，将那三个热乎乎的鸡腿汉堡一人一个塞到了手里。汉堡的面包胚松软蓬松，中间夹着一大块炸得酥脆的鸡腿肉和翠绿的生菜，那股混合着沙拉酱的浓郁香气，简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碳水炸弹。

没有任何餐具的讲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餐桌礼仪。在这个露天的、充满了自由气息的“餐厅”里，他们直接上手。刘小川左手抓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汉堡，努力张大嘴巴咬了一口，沙拉酱蹭到了鼻子上，右手还捏着薯条，吃得满嘴是油，脸上洋溢着比在店里还要快乐十倍的笑容。

张甯也不再矜持，她盘腿坐在长椅的一端，手里拿着汉堡，吃得津津有味。微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随手将其别在耳后，那动作自然而慵懒，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卸下防备后的烟火气。

彦宸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大一小吃得欢畅，自己也忍不住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汉堡。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嫩的肉汁溢满口腔，混合着那种名为“自由”的味道，让他觉得这一顿虽然有些狼狈的午餐，竟然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来得痛快。

“哎，姐，那是什么鸟？”小川指着树梢上一只尾羽斑斓的小鸟，兴奋地叫道。

“那是灰喜鹊，你看它尾巴多长。”张甯随口科普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姐特有的耐心。

“小心，我看它是想偷你的薯条吃。”彦宸坏笑着吓唬道。

三人笑作一团，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在午后的花园里荡漾开来，比任何背景音乐都要动听。

然而，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位穿着橘黄色马甲、手里挥舞着大扫帚的环卫大妈，正站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阅尽人间百态、看透一切熊孩子把戏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长椅上的包装纸，又缓缓上移，锁定在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彦宸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声的威慑：

——“小子，敢掉一粒渣子在地上，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