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衣啊。”母亲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在审视着眼前的女儿,“也是。大夏天的,去游游泳,凉快。挺好的。”
她并没有要求张甯把泳衣拿出来给她看,也没有追问那件泳衣到底是什么款式、花了多少钱。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一种让张甯感到心安、却又有些羞赧的包容。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朵在墙角悄悄绽放的野花,虽然知道它可能有些不合时宜,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份生机而保持沉默。
“不过,甯甯。”
母亲重新拿起一根菜,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就像是在聊家常,“你怎么又叫彦宸那孩子破费?这次连弟弟的鞋也让人家花钱买了?你这孩子,平时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到了他面前,就一点原则都没有了?”
这句看似责备的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张甯心头那个最柔软、也最无奈的地方。
原则?
她在彦宸面前,还有原则吗?
那些曾经被她视为金科玉律的“独立”、“自尊”、“不欠人情”,在那个少年的死皮赖脸、软磨硬泡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防线,一捅就破。
“妈!这真不能怪我!”
张甯忍不住叫起了屈,她把手里的菜往簸箩里一扔,转过身面对着母亲,脸上写满了“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
“您是不知道!那家伙……他简直就是个无赖!您没见他在商场里那个样儿!为了给小川买那双鞋,他什么歪理邪说都搬出来了!什么‘足弓发育’、什么‘科学运动’、什么‘为了祖国的花朵’……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能在那儿给我上一整堂生理卫生课!”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一路上的憋屈都倒出来:
“还有那泳衣!我本来坚决不买的!我说我有校服短裤就行了!结果呢?他非说什么‘流体力学’,说什么‘阻力系数’,还说什么如果不买专业的,就会被水淹死……妈,您说,这种鬼话谁信啊?可他偏偏就能说得一本正经、大义凛然,好像我不买就是对生命不负责任一样!”
张甯愤愤不平地控诉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语气里,哪里还有半点“高冷学神”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在向家长告状、却又忍不住在言语间炫耀自己被那个讨厌鬼如何“纠缠”的小女孩。
“妈,你要是不信,下回你跟他去商场试试!”张甯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为了给您闺女、给您儿子花钱,他那张嘴啊,真的是什么鬼话都能编得出来。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我……我那是实在没办法,被他烦得不行了,才勉强答应的!”
母亲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她看着女儿那副张牙舞爪、急于撇清关系却又处处透着亲昵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抱怨?这分明就是在撒娇。
“是吗?”母亲笑了笑,把择好的菜叶整齐地码放在一边,“那孩子,嘴是挺能说的。上次来家里吃饭我就看出来了,把我和你爸,还有小川,哄得那叫一个团团转。”
她抬起头,看着张甯,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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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甯甯啊。你可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从小到大,谁能说得过你?怎么这回……连你也说不过他了?”
母亲顿了顿,伸出手,帮张甯把鬓角那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看啊,挺好的。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能治得了你了。”
张甯被母亲这句“治得了你”噎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治我?开什么玩笑!那个除了会耍嘴皮子、做题还要靠我教、连英语单词都背不下来的笨蛋,能治得了我?
我在智商上碾压他!在逻辑上完爆他!在任何一场正经的辩论里,我都能让他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切。”
张甯在心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嘴里小声嘟囔着:
“也就一般吧。我那是……那是懒得跟他计较。我是看他一片好心,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我那是让着他,偶尔让他赢一两次,顺水推舟罢了。真要较真起来,他哪是我的对手?”
她在心里飞快地复盘着每一次交锋:
看电影坐座位?那是为了照顾弟弟!
买泳衣被赶出来?那我为了给他留面子!
包括那个……那个……那个,那也是对他表现良好的奖励!
对,没错!我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我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他不过是我手里的一只……一只比较能折腾的、有点可爱的大金毛而已!
“是吗?”
母亲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或者是从她那不服气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她没有拆穿女儿那点可怜的自尊,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甯甯啊,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什么输赢?更没有什么谁治谁。人家那不是怕你,是让着你。”
母亲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院墙,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如果不是真的在乎你的每一个感受,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编那些理由?为什么要冒着被你骂、被你嫌弃的风险,也要把最好的东西塞给你?他那是怕你心里有负担,怕伤了你的自尊心。他在用他的‘低姿态’,来维护你的‘高傲’。”
“你这孩子,心气高,脸皮薄。要是他不这么‘无赖’一点,不这么‘强势’一点,你能接受他的好意吗?”
母亲转过头,看着张甯,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与慈爱:
“所以啊,你可不用总是欺负他。别仗着人家喜欢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你好,你也要学会对他好。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张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根空心菜在她手里被捏得有些变形,绿色的汁液染在她的指尖上,凉凉的。
母亲的话,像是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光,照进了她心里那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啊。
他是让着我的。
那个在球场上不可一世、在男生堆里呼风唤雨的彦宸,为什么偏偏在她面前,就变成了那个只会傻笑、只会求饶、只会用各种笨拙的方式来讨好她的“癞皮狗”?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傻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愿意。
因为他愿意为了她,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变成那个可以任由她揉圆搓扁的面团。他愿意用自己的“输”,来换取她的“赢”;用自己的“示弱”,来成全她的“骄傲”。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多强势,无论你多独立,在他这里,你永远可以做一个被宠爱的小女孩。
“我……我哪有欺负他……”
张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和羞赧。她在心里默默地反驳着:
明明是他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