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源自人类基因深处的、对窒息的原始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会吧?玩真的?!”
“第一次下水就溺水?在女朋友面前?在一米八的池子里?”
他手脚并用地乱抓乱蹬,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指缝间流过的只有抓不住的水流。大量气泡从他的口鼻中涌出,那是他最后的氧气。随着气泡的上升,他的身体却在不可逆转地下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方向感在这一刻彻底丧失,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水底,只觉得四周都是令人绝望的深蓝,像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梦魇。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成为这座泳池里第一个因为“耍帅”而光荣牺牲的笨蛋时。
一股力量,毫无预兆地介入了他的绝望。
那是一只手。
并不宽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但却带着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坚定与力量。
那只手精准地穿透了混乱的水流,一把托住了他的腋下。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上升力传来。
“哗啦——!”
浑浊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重新涌入感官。
彦宸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出水面的小鸡,猛地冲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水膜。新鲜的氧气争先恐后地灌入他的肺叶,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里火辣辣的疼,鼻腔里满是酸涩的漂白粉味道。
“咳咳咳!咳咳……呼……呼……”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在浮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四肢并用地胡乱划拉着。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池壁时,他就像是溺水者抱住了浮木,死死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抱住了那个排水槽,指甲几乎都要扣进瓷砖的缝隙里,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他松手。
足足过了半分钟。
直到肺里的那一氧化碳被排空,直到那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直到眼前那种缺氧造成的金星慢慢消散。
彦宸才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头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此刻像是一堆乱草般贴在脑门上,眼睛因为进水和咳嗽而通红,活像是一只刚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落汤狗。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在那片波光粼粼的碧蓝之中,张甯正静静地浮在他身后。
她并没有看着别处,而是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他。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未定,有对他这种鲁莽行为的恼怒,有看到他这副落魄模样的好笑,但更多的,是藏在那层层情绪之下、浓得化不开的爱恋与心疼。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那模样既像是一只刚刚完成救护任务的海豚,又像是一个看着自家笨蛋孩子无可奈何的家长。
“你……”
张甯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他两句“笨蛋”,又似乎想嘲笑他刚才的“蛟龙变死蛇”。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惊魂未定的模样,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水中轻轻划动了一下手臂,向他靠近。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彦宸的大脑再次宕机的举动。
她游到了他的身后。
在水的浮力作用下,她的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羽鸿毛。她伸出双臂,从他的腋下穿过,也攀住了前面的池壁,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池壁之间。
紧接着,她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在水中自然地浮起,像是藤蔓缠绕大树一般,极其自然、却又极其亲密地,环住了他的腰。
小主,
这是一个绝对的、毫无缝隙的、守护者的姿态。
水温是凉的,但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具躯体却是热的。
那件深宝石蓝的泳衣,此刻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阻隔,却又成了某种最微妙的介质。彦宸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廓的起伏,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与温润,感受到她大腿内侧紧致的肌肉线条正紧紧贴合着他的腰侧。
那种触感,太疯狂了。
它比刚才的溺水更让人窒息,比劫后余生的庆幸更让人颤栗。
周围的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没有了吵闹的小孩,没有了刺眼的阳光,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池碧蓝的水,和身后这个正用全身心拥抱着他、支撑着他的女孩。
彦宸僵硬的脊背,在这温柔却坚定的禁锢中,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所有的逞强,所有的面子,所有的“男子汉包袱”,都在刚才那个即将沉底的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此刻,在这个充满了安全感的怀抱里,他只想做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他慢慢地向后仰去。
将自己全部的重量,连同那颗还在剧烈颤抖的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身后的人。
他的后脑勺抵在了张甯那散发着清香的颈窝里,像是一只在外受了伤、终于找到主人寻求庇护的大型犬,他在那片柔软与温热中不知足地蹭了蹭,发梢上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水和一点点少女的体香,那是让他瞬间安心的镇定剂。
“宁哥……”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黏糊糊的依赖感。
“我不行。”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虚脱感将自己淹没,嘴角却挂着一丝赖皮的、却又无比虔诚的苦笑:
“我真的不行。我这辈子跟水是犯冲了。”
“所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黏糊,像是一块融化的麦芽糖,试图把身后的人永远粘在自己身上:
“……这辈子,我就只能赖着你了。”
“你得救我,得教我,得……一直拉着我。”
“不然,一撒手,我就真的淹死了。”
这句话,不仅仅是在说游泳。
是在说高考,是在说未来,是在说那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成人世界。他是那只偶尔会踩滑、偶尔会迷失方向的笨拙蛟龙,而她,永远是那片能在他下坠时托住他、在他窒息时给他氧气的深海。
张甯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少年,此刻正把最脆弱、最真实的自己,毫无防备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种沉甸甸的信任,比水的压力还要重,却又比水的浮力还要温柔。
她的眼神在波光中变得无比柔和。
她感受着身前那具躯体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他在水中依偎过来的重量,感受着他每一次心跳撞击着她的胸膛。
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被当作唯一退路的感觉,在这个清凉的盛夏池水里,化作了一股暖流,填满了她心中所有的缝隙。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轻轻贴在彦宸湿漉漉的鬓角上,双臂收紧了一些,将这个“庞然大物”抱得更紧了些。
“真拿你没办法。”
她轻声叹息,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毒舌与高冷,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宠溺与深情。
“赖着就赖着吧。”
她在水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双腿,带动着两人的身体在水中微微荡漾,像是一只摇篮。
“反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也没打算放手。”
阳光洒在水面上,给这对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远处,刘小川还在浅水区为了一个皮球大呼小叫,全然不知在深水区的这个角落里,两个年轻的灵魂,已经完成了一场比任何誓言都要郑重的缔结。
在这个1991年的夏天。
在这一池并不算深、却足以淹没理智的碧蓝里。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就像他们此刻交织在一起的命运,明亮,温暖,且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