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笑了。”
“笑了?”
“嗯。笑得特别开心。”张甯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眷恋与感动,“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忍不住的、前仰后合的大笑。她一边笑,一边还拿着筷子指着小川,让他再学一遍。然后娘俩就在那儿,一个演,一个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甯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彦宸,你知道吗?我妈身体不好,这一年来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我都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见她笑得那么开怀过了。”
那个总是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的小院,那个总是为了几分钱药费而精打细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家,在那个晚上,因为一个少年的“糗事”,因为一段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插曲,久违地照进了一束阳光。
那种笑声,是生活重压下的一口喘息,是灰暗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
张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彦宸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大手上。她的指尖微凉,却传递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幸福。”
“真的。”
彦宸原本还想继续“抗争”几句,可一听到张甯提到她母亲的笑容,他那股子原本就底气不足的“火气”,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了一阵软塌塌的余温。
他的眼神柔软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这一场小小的糗事而感到幸福的女孩。他太清楚张甯背负了什么,也太清楚那一抹笑容对于那个被贫穷和疾病笼罩的小院意味着什么。
但他嘴上却依然不肯彻底认输,只是嘟囔着,眼神飘向窗外:“……不是娘俩吧?我看是你娘仨吧?张甯同学,我就不信,小川在那儿表演‘秤砣入水’的时候,你没有在旁边加油添醋?你那记性,连物理公式的标点符号都能背下来,你会不顺便纠正一下他表演时的受力平衡问题?”
张甯被他的说辞逗得心里一阵酥麻。她干脆就跪在坐垫上,用手支着茶几挪了过来。绕过茶几的一角,慢慢地凑到了彦宸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书卷气与香皂味的清香。
“怎么?”
张甯微微倾身,凑拢到他的脸颊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软糯的鼻音,还有一种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腻人的娇嗔:
“我不能笑你啊?”
张甯很自然地跨坐在他腿边的地板上,仰起头,双手叠放在他的膝盖上,像是一只温顺却又藏着几分顽劣的小猫,腻着声音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糯和撒娇,尾音微微上翘,听得彦宸耳根一阵阵发麻,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大团粉红色的里。
彦宸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盛满了自己的影子、此时正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眼睛,心里长叹了一声。
“能。”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和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小主,
“怎么不能?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张甯的脸颊,大拇指在她那带着笑意的唇角摩挲了一下。
“古人那是‘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我这不过是喝了两口洗澡水,就能让你这么开心,还能让你妈那么高兴……”
彦宸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不吝却又深情款款的笑容:
“得君一粲,三生之幸!”
彦宸的话音未落,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便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阴影温柔地笼罩了。
张甯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里面盛满的不再是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理性之光,而是一汪仿佛被烈日晒化了的、名为“动情”的春水。她撑在他膝盖上的双手顺势向上,沿着少年结实的手臂线条滑过,最终并未停留在他的脸颊,而是轻轻抵住了他宽阔的肩膀。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倾身而下。
那是个带着栀子花香气与红笔墨水味的吻,轻盈得像是一只路过的蝴蝶,却又沉重得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调侃与自嘲。
彦宸只觉得肩头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那力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却带着一种让他甘愿溃败的意志。他没有丝毫的抵抗,甚至顺从地松弛了脊背的每一块肌肉,任由那股混杂着甜蜜与霸道的推力,将他整个人仰面压倒在地板上。
尘埃在午后金色的光柱中飞舞,世界在这一刻颠倒,视线所及之处,唯有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染着绯红却又眼波流转的脸庞,成为了这个喧嚣夏日里唯一的真实。
那一刻,时间的刻度仿佛被那个吻无限拉长,又在分开的瞬间骤然回弹。
张甯从地板上坐直身子的时候,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像是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抹胭脂,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茶几上的试卷被蹭得有些凌乱,几只圆珠笔滚落到了地板,而张甯那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透着一股慵懒而迷人的风情。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暧昧因子,依然在两人之间顽固地漂浮着。
彦宸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令心跳过速的静谧。他极其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尽管那件T恤已经被风扇吹得有些凉意,但他还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着了火的棉花,干渴得厉害。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尽的沙哑与暗涌的情愫。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故作镇定地伸手去整理茶几上那些被两人打闹时弄乱的试卷,却因为心不在焉,险些把墨水瓶给碰翻。
“要不……今天就不看书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张甯那张依然不敢直视他的侧脸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既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再说了,照这个状态下去,我看这书是看不进去了。你老是……老是那样瞅着我乐,搞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受力分析都做成了心电图。”
张甯闻言,终于转过头来。她手里正捧着茶几上的凉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制住了体内那股燥热,也让她的大脑重新恢复了运转。
听见他的抱怨,她放下杯子,在那层薄薄的水光润泽下,嘴唇显得格外晶莹。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依然挂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恼人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把他按在地板上亲吻的霸气女王根本不是她。
“行啊。”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那你说,干嘛去?”
“干脆……”彦宸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要甩掉这一室旖旎却让人窒息的甜蜜,“我们去楼下吃一碗凉粉、凉面?我知道有一家摊子,那红油熬得特别香,还有那个冰粉,加了红糖和醪糟,这时候吃最解暑。”
提到吃的,张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呢?”她太了解彦宸了,这套“组合拳”肯定还有后手,“光吃个凉粉就打发我了?”
“当然不是。”
彦宸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却又带着几分严肃的光芒,像是即将要去揭开一个巨大宝藏的封印:
“吃饱喝足了,带你去个地方。看个热闹。”
“什么地方?”张甯警惕地挑了挑眉,“如果是去游戏厅或者录像厅,我可不去。这天气,又闷又热,还不如在家刷题看傻子好玩。”
“红庙子!”
这三个字从彦宸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音。
张甯的手指微微一顿。红庙子?那个位于市中心、听说最近总是堵车、连公交车都要绕道走的地方?
彦宸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神情变得有些兴奋,那是少年人即将展示自己领地时特有的跃跃欲试:
“我前几天去冬青树邮市出那批‘猴子’的时候,顺道绕路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你不知道,那边现在已经变天了。以前是倒腾粮票布票的,现在?哼,现在成了咱们这小县城,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最疯狂的‘地下股票交易所’了。”
小主,
听到这几个字,张甯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本能的警惕与某种宿命感的悸动。如果说刚才那一室的旖旎是温柔乡,那么此刻彦宸眼中闪烁的光芒,则是即将燎原火。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猎豹嗅到了血腥味,是哥伦布看见了新大陆,是天才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战场的眼神。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手中那杯还挂着水珠的凉水杯,静静地落在彦宸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