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清扬将手帕叠好收回包里,转过身看着张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陪我到上面透透气吧?就一会儿。”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或者说,这是一个不需要拒绝的邀请。张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商铺区,避开了那个依旧人声鼎沸的台球厅,沿着一条鲜有人至的侧面通道,向着光亮处走去。
出口是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阶。随着步伐的向上,那种原本包裹着周身的凉爽与潮湿逐渐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那团越来越刺眼、越来越滚烫的白光。
当她们终于跨出那个黑洞般的洞口,重新站在大街上时,一股属于七月午后的热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迎面扑来。那不仅仅是温度,更是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柏油马路在暴晒下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知了在行道树上撕心裂肺地嘶吼,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炽热中扭曲变形。
吕清扬并没有在烈日下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张甯拐进了一旁小巷的阴影里。这里背靠着一家老式国营理发店的后墙,几株野蛮生长的夹竹桃从墙头探出枝叶,在这个钢铁水泥的城市缝隙里,勉强撑起了一小片斑驳的凉荫。
站定之后,吕清扬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侧过身,避开巷口偶尔路过的行人视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张甯瞳孔微微收缩的动作。
只见她伸手探进那条淡青色棉布连衣裙的侧袋,动作熟练地掏出了一个有些皱巴的软壳“摩尔”烟盒,紧接着是一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
“啪。”
那是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火苗在防风罩里跳跃了一下,瞬间点燃了指尖那根细长的香烟。吕清扬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廓随之起伏。两秒钟后,一缕淡蓝色的烟雾从她那两片总是说着温言软语的唇间缓缓溢出,在燥热的空气中袅袅升腾,最终消散在那片夹竹桃的阴影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与她身上那股“民国女学生”般的清雅气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割裂的反差。
吸完第一口,她并没有急着把烟拿开,而是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手腕自然地垂下,将烟盒递向张甯,眉眼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逗:“要来一支吗?薄荷味的,不呛。”
张甯赶忙摇了摇头,眼中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不,我不抽。师姐……你抽烟?”
“是啊,吓到你了?”
吕清扬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那姿态老练得像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初二就开始抽了。那时候觉得压力大,又要维持好学生的形象,又要应付家里的期望,心烦或者想事儿的时候,就躲在学校顶楼的蓄水池后面抽一根。”
她歪着头,看着指尖燃烧的烟草,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个只喝露水、读圣贤书的乖乖女,连冉文宣都这么以为。只有这支烟知道,我骨子里其实早就想把那些规矩撕得粉碎。”
张甯看着眼前这个吞云吐雾的女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以“乖巧懂事”为最高赞誉的校园评价体系里,吕清扬用最完美的面具,包裹住了一颗最叛逆的心。这种表里不一的生存智慧,比冉文宣那种直来直去的逻辑要高明得多,也痛苦得多。
“真看不出来。”张甯诚实地说道,“我还以为师姐是那种连闻到烟味都会皱眉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人嘛,总得有点见不得光的爱好,不然活着多累。”
吕清扬轻笑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她吐烟的速度慢了很多,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缥缈难测。
“他说出来了?”
她突兀地转换了话题,没有主语,没有铺垫,但那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张甯暗道一声果然。
这位学姐,果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她有着同样玲珑剔透的心思,甚至因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比局中人更清楚。
“对。”张甯并没有隐瞒,声音平静,“我谢绝了。”
吕清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好可惜!”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真情实感的惋惜。
张甯心头微微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感叹背后的潜台词。
可惜?
对于一个暗恋冉文宣的人来说,听到情敌拒绝了自己的心上人,正常的反应难道不该是庆幸,或者是为了心上人感到不平吗?为什么会是“可惜”?
除非……
“我还妄想,他好歹能让你动摇一点点呢。”吕清扬转过头,透过镜片看着张甯,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羡慕,“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让你在两个人之间犹豫那么一瞬间……也好啊。”
张甯看着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恍然大悟。
如果冉文宣成功了,如果张甯被那个北大才子的深情和逻辑打动了,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动摇……那么,站在张甯身边的那个位置,是不是就会出现松动?
那个叫彦宸的少年,是不是就会变回那个无主的自由身?
“师姐?”
张甯的声音里多了一分深意,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烟雾中神情落寞的女生,终于明白了一切,“所以……当你帮冉文宣把那些东西给彦宸的时候,你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
吕清扬自嘲地笑了笑,又弹了一下烟灰,“那种怪里怪气、跟推理社完全不搭的歪诗,也只有冉文宣那个书呆子能想得出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只要稍微用点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写给谁的。”
“我还以为你和冉学长是……”
“一对儿吗?”
吕清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甚至被烟呛了一口,咳得有些狼狈,“咳咳……就因为他是社长,我是副社长?这全校师生的想象力也太匮乏了点。”
她摆了摆手,眼角笑出了泪花,语气却逐渐冷了下来:
“其实……高二的时候,我也试过。大家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我想,或许试试也无妨。”
她深吸了一口烟,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底的某种烦躁:
“可惜,无聊得很。除了脑瓜子聪明,解题快一点,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计算器。没有起伏,没有意外,连约会看电影都要先分析影片的评分和时长性价比。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在喝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张甯静静地听着。
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在十分钟内,她竟意外地收获了两份来自这所顶尖高中最优秀学生的青春告白。一份是关于理性的错付,一份是关于感性的落空。
他们都站在青春的十字路口,却望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吕清扬重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反撑在身后,微微仰起头。斑驳的树影落在她那淡青色的裙摆上,随着风轻轻摇曳。
“你知道吗,张甯?”
吕清扬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我其实……特别喜欢看言情小说。不是琼瑶那种哭哭啼啼的,是那种……充满了生命力,哪怕是悲剧也要轰轰烈烈的故事。我也看过《呼啸山庄》,看过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遗憾:
“书里写的那些爱情,是天雷勾动地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即便粉身碎骨也要爱那一次的疯狂。在高中这个最热烈、最应该肆无忌惮的年纪,我也能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哪怕是痛苦的,哪怕是毁灭性的,至少要是鲜活的、滚烫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不知疲倦搬运食物的蚂蚁,苦笑了一声:
“可惜啊。在这个重点高中里,我身边全是像冉文宣那样的人。要么就是钻进书本里拔不出来的学习狂,戴着厚瓶底眼镜,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要么就是那种只会讲黄色笑话、言语无味、粗鲁不堪的真正‘差生’。 我站在中间,看着两边的人,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乏味透顶。”
“直到……”
张甯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好的预感,或者说那个一直在心头盘旋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吕清扬会费尽周折帮冉文宣把彦宸支开,又为什么会拉着自己从清凉的防空洞钻到这炽热难当的大街上来。
小主,
有些话,在阴冷理智的地下城里是说不出口的。只有在这能把人烤化的烈日下,在这令人眩晕的热浪中,那些压抑了整个青春期的秘密,才敢借着那一缕青烟,稍微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直到我考进这所高中,”
吕清扬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视线仿佛穿透了头顶茂密的树冠,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同样燥热的下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
“那天我路过操场,看见几个初三还是初二的傻小子,顶着大太阳,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打篮球。大夏天的,正是中午一点多,毒日头底下,连老师都躲在办公室里吹风扇。可那几个傻小子,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跑得跟疯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