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避讳什么。彦宸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张甯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刚才打球时留下的巧粉味,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张甯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
“说吧。”
走了一段路,张甯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
“说什么?”彦宸转过头来傻傻地盯着她。但是张开了合不上嘴巴的呆样整整维持了三秒钟,这说明他又在演。
“别装傻。”张甯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他。晚风吹起她的发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今天这场所谓的‘社团聚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局。那个周景行虽然聪明,但他还没有这个胆子和情商来组这个局。真正的操盘手,只有那个刚退社的冉文宣。”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而你,彦宸,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那张写着密码的留言条,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其实在拿到那张纸条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穿了,对吧?”
彦宸一瞬间沉默了。
他张得大大的傻嘴巴慢慢阖上,然后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他看着张甯,看着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聪慧通透的眉眼,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吧,全知全能的师父,什么都瞒不过你老人家。”
他放下手,身体放松地靠在身后的铁栅栏上,“没错,我知道是他。我也知道,这大概是他去北京前,最后一次能向你表白的机会。”
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张甯那张精致而冷静的脸上,却因为此刻她眼角眉梢泛起的那一丝生动的错愕,而显得格外鲜活。她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逻辑漏洞的眼睛,此刻却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少年。
“你这个狗东西。”
她终于没忍住,笑骂了一句。那语气里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意,反倒像是裹着一层又酥又软的糖衣,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和一种极其隐秘的、被对方那种粗暴却精准的智慧击中的悸动。她伸出手,并不用力地在他精瘦的腰间拧了一把,指尖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着一种亲昵的惩罚。
“你若是把这股子用在琢磨人心上的机灵劲儿,分十分之一到物理或者化学上,咱们学校红榜的前十名里怎么可能没你的名字?偏偏只有这些男男女女、弯弯绕绕的破事儿,你是一秒钟都不会错过,连个眼神都能被你嚼出花儿来。”
彦宸被骂了也不恼,反而顺势捉住她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他笑得一脸灿烂,甚至带着几分“佞臣”得志后的洋洋自得,那副模样若是让刚刚才感叹过“智者不入爱河”的冉文宣看见,恐怕又要在那颗破碎的骄傲之心里再补上一刀。
“冤枉啊宁哥,这怎么能叫‘破事儿’呢?这是战略防御,是领土主权问题。”彦宸大言不惭地辩解道,拉着她继续顺着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人行道往前走,“再说了,物理化学那是死理,只要公式背熟了谁都会算。但人心这玩意儿是活的,是‘混沌系统’,比那个什么动量守恒难多了。我能在这上面拿满分,那才叫真本事。”
“少贫嘴。”张甯瞥了他一眼,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冉文宣这个人藏得很深,他在学校里一直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死样子,除了这次,我几乎没见他对谁流露过过多的情绪。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对我有意思?”
“你也太小看男人的直觉了,尤其是当这直觉还混杂着某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的时候。”
彦宸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老练。他微微仰起头,视线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冬的午后,回到了那间弥漫着机房特有微尘味道的电脑教室。
“还记得咱们刚开始上计算机选修课那会儿吗?”
“当然记得。”张甯点头,“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的课程,你就像跟屁虫一样,撞着门框都要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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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那次。”彦宸意示嘉许地握了握张甯的手,夸赞她超强的记忆,只是把“跟屁虫”什么的置诸脑后,“当时那个四眼哥哥——哦不,冉大社长,坐在教室的正中间,像根定海神针似的。从我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甯,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你以为他是在看黑板,或者在看老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从你那天把我领进后门开始,这小子的雷达探测就启动了。”
彦宸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当时的场景,甚至连表情都学了几分冉文宣特有的那种清高与克制:“当时老师正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说什么‘计算机是未来的钥匙’。全班都在听,只有咱们这位学神,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掏出绒布在那儿擦啊擦的。那动作看着斯文,其实呢?他那是借着擦眼镜的动作,在调整焦距,在进行全场扫描。最后目光落在了咱们的最后一排上。”
“我当时感受到了那种评估的视线,”彦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先是用余光扫了一下你那个角落,那种眼神……啧啧,绝对不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带着一种‘探究’、‘关切’甚至还有点‘惋惜’的复杂成分。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可惜一块美玉怎么就蒙了尘,或者是一只名贵的波斯猫怎么就跟了一只野狗。”
张甯被他的比喻逗乐了:“你是野狗?”
“在他那种只坐最中间的天之骄子眼里,我估计跟野狗也差不多。”彦宸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还没完。紧接着,他的视线就跟扫描仪似的,‘唰’地一下转到了我这边。那一瞬间,虽然快得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敌意。那种眼神,总不可能是看上我的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