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却坚定地说:未必。
她看着彦宸那双即使在失落中依然显得倔强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地转动手中钢笔的动作,看着他时不时皱起鼻子、仿佛在跟空气较劲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一种毫无逻辑的、近乎直觉的笃定:
张甯了解彦宸。
这种了解,不是基于数据分析,而是基于这一年多来无数次交锋、试探和共处所积累下来的直觉。她知道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男生,骨子里藏着一种怎样的执拗。
他是那种会在邮市里为了几分钱的差价和人磨上半天的小狐狸;是那种为了给她送一件衣服,能编造出“花漾甜心猛男”这种鬼话的无赖;更是那个在凤凰山顶,背着一大包莫名其妙的装备,只为了让她玩得舒服一点的傻瓜。
他就像那种在石头缝里都能开出花来的植物,只要有一线阳光,一滴雨露,他就能折腾出动静来。他一定在想办法,一定在绞尽脑汁地想要修正这个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的计划。他绝不会允许那个属于他们的“流星之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产。
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坚如磐石。这是她和彦宸相处这么久以来,建立起的一种超越了语言和逻辑的默契——只要有他在,就没有真正的绝路。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一局死棋。母亲的态度坚决如铁,客观条件也完全封死。但在情感的深处,她却隐隐期待着,期待着眼前这个少年能再次像变魔术一样,从那顶空空如也的帽子里,抓出一只意想不到的兔子。
这种期待,让原本灰暗的心情,竟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甜意。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直到挂钟的时针指向了十二点。
简单的午餐过后,两人开始收拾碗筷。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甯低着头,机械地擦拭着手中的碗,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午是不是该给他加一套化学强化卷,既然出不去了,那就用题海来麻痹自己吧。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身边的气场变了。
原本有些佝偻着背、显得无精打采的彦宸,突然毫无征兆地直起了身子。那个动作是如此迅猛,甚至带着一种仿佛被电流击中般的颤栗感。
张甯下意识地关掉了水龙头,转头看去。
只见彦宸站在洗碗池边,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但他却浑然不觉。他脸上的阴霾在一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甚至让她心跳加速的神采。
那是一种灵光乍现的惊喜,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更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准备去挑战巨龙般的无畏与狡黠。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那是智慧与勇气碰撞出的火花。
他转过身,并没有在意手上的泡沫,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甯,嘴角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点坏、又带着一点点自信的笑容,像涟漪一样慢慢荡漾开来。
“宁哥。”
他的声音清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今天下午别刷题了。我早点送你回家吧?”
张甯一怔。
早点送我回家?
在这个计划宣告破产、大家都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不是应该通过更长时间的相处来互相慰藉,或者通过疯狂刷题来麻痹自己吗?为什么反而要提前结束相处,把她送回那个有着温和而严厉母亲和无形牢笼的家?
这么早回家,难道是放弃了?
不,不对。
她看着彦宸的神色。那绝不是放弃的表情。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将军看到了战机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且确信自己必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