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宸趁热打铁,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就想啊,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哪能把小川和宁哥落下?您想啊,锦江宾馆那新楼可是有二十多层高!就在那高层的窗户边上一站,那视野,整个城市都在脚底下!别说是流星雨了,就是哪家屋顶上晒的辣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他特意拉长了声音,观察着母亲的表情,然后抛出了那个最具杀伤力的对比,“那里可是全封闭管理,门口有武警站岗,有保安巡逻,进出都要查证件。要是去了那儿,根本不用担心什么蚊虫叮咬、毒蛇猛兽,更不用担心什么坏人。房间里铺的是地毯,吹的是中央空调,还有专门的服务员送开水。咱们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隔着玻璃看星星,这多舒坦?多安全?”
这一番话,如同一套组合拳,打得母亲眼花缭乱。
全国会议、会务房、二十一层、涉外宾馆、武警站岗……这些词汇每一个都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年代人们对于权力和体制内福利的盲目崇拜。在那个办事还要靠条子、住好宾馆还要介绍信的年代,彦宸所描述的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的合理,又是那么的令人艳羡。那是普通人无法触碰的特权阶层才有的生活,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自家门口。
母亲原本紧绷的嘴角,在这番话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那种审视的光芒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怀疑以及隐隐约约虚荣心的复杂神色。
让自家的一双儿女去住一晚锦江宾馆?去见识见识那个传说中的“上流社会”?
这对于任何一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母亲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在这个大杂院里,要是谁家的孩子能去锦江宾馆住上一晚,回来哪怕只是描述一下那里的马桶是不是真的是坐式的,那里的自来水是不是真的有热水,都能成为接下来半个月街坊邻居闲聊时的谈资。那是一种面子,一种在这个稍显灰暗的生活里难得的高光时刻。
“你……你爸真的同意了?”母亲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迟疑,但那种坚冰般的冷硬已经消融了大半,“那种地方,规矩大得很,能让带家属和外人进去?”
但母亲毕竟是母亲,她那根名为“礼教”的神经依然紧绷着。她皱了皱眉,手中的扇子又开始慢慢摇动,虽然频率比之前慢了许多:“条件是好……可是,这毕竟是宾馆。你们几个半大孩子,又是男又是女的,在那过夜……”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了!”彦宸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他截断了母亲的话头,一脸正气凛然地竖起两根手指,“阿姨,我爸都安排好了。这次要是去,咱们严格按照纪律办事——开两个房间!”
“两个房间?”母亲一愣。
“对!两个房间!”彦宸斩钉截铁地说道,“宁哥和小川住一间。至于我嘛……”他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我跟我爸住一间!就在隔壁或者对门。有我爸这么个老党员、老干部在那儿盯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就是等于给这次活动上了把‘双保险’啊!”
这简直就是一场毫无破绽的心理围猎。
母亲摇着蒲扇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正在脑海中构建那副画面:威严的锦江宾馆,明亮的有武警站岗的大堂,还有隔壁房间里那位虽然未曾谋面、但在彦宸口中显然正派且严肃的父亲。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安全网,将她那个关于“早恋出格”的担忧彻底兜住了。
“如果是你父亲也在……”母亲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防线被攻破后的松弛,甚至还有几分对于“麻烦了人家父亲”的客套,“那倒是让人放心不少。只是,这也太麻烦你爸了,本来是去工作的,还要帮着看孩子。”
“哎哟,阿姨您这就见外了!”彦宸见缝插针,脸上的笑容真诚得简直能去参评感动中国。
他趁热打铁,再次抛出了针对小川这个“不稳定因素”的特效镇静剂:“至于小川,您更不用担心他的作息。我都计划好了,周日下午咱们早点过去,先让他体验一下宾馆里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全搪瓷的大浴缸!让他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然后,那是涉外宾馆,电视能收到好几个台呢,没准还能看会儿外国动画片。等到晚上九点半,不用您催,肯定准时把小川按在被窝里。那种中央空调的房间,恒温二十六度,盖着鸭绒被,既没蚊子咬,又不冷不热,这小子绝对睡得比在家里还香。等他睡着了,我和宁哥也就是在窗户边看看星星,绝对不吵醒他。”
话音刚落,母亲手中那把正摇得惬意的蒲扇忽地停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汇,眉梢微微一挑,那双精明的眼睛略带疑惑与审视地转向了一旁正低着头装乖巧的女儿,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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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哥?”
这称呼听着既江湖气重,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甚至带着点男孩子气的野性,怎么也不像是个文静懂事的女学生该有的名号。
张甯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颊瞬间发烫,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刚想张嘴解释这只是同学间乱叫的绰号,却见彦宸反应极快,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直接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立马改口:
“我是说……张甯同学。”
他脸上的表情坦荡得找不到一丝破绽,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自我调侃的憨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看我这嘴,平时在学校里跟那帮男生称兄道弟习惯了,这一顺嘴就把咱们班这‘数学尖子’给叫岔了。对,我和张甯同学就在窗边看看星星,绝对安安静静的。”
他这番补救来得太快太自然,硬是把那个透着暧昧与私密的“宁哥”,给解释成了青春期男生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口误。
母亲狐疑地在他脸上扫了两圈,又看了看低眉顺眼的女儿,虽然觉得哪里有点怪,但想到学生之间互相起外号也是常有的事,便也没再深究。
母亲手中的蒲扇虽然重新摇了起来,但那频率显而易见地乱了。她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在虚空中虚焦了片刻,似乎正在与那个名为“传统观念”的顽固守卫进行最后的博弈。
虽然彦宸描绘的那个有父亲坐镇的锦江宾馆听起来固若金汤,但作为母亲的本能,让她总觉得这事儿答应得太快似乎就输了某种气势,于是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从这看似完美的方案里挑出几根刺来,亦或是再立几条严苛的规矩以示家长的威严。
就在这决定胜负的毫厘之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甯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防线上那一道明显的裂痕。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母亲并不是真的不想让孩子们去见世面,她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放下那份沉重的自尊心,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份好意的台阶。而这个台阶,彦宸给不了,自己给不了,唯有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能给。
张甯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借着身体的遮挡,伸出修长的指尖在小川那肉乎乎的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无意的触碰,又像是一个明确的冲锋信号。
小川虽然年纪尚小,但在“如何搞定老妈”这门学问上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背上那一指禅让他瞬间福至心灵,根本不需要姐姐再多费口舌,这孩子立刻如同一只在这个夏天最粘人的树袋熊,猛地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
“妈——!”
这一声呼唤,百转千回,甜腻得简直能拉出丝来。小川双手死死搂住母亲的腰,那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在母亲的衬衫上蹭啊蹭,像是一只为了讨要小鱼干而极尽谄媚之能事的胖猫。
“妈,你就让我去嘛!我都听同学说了,大宾馆里的浴缸比咱家的水缸还大,还能在里面游泳呢!我保证听话,保证不乱跑,保证不到九点就睡觉……求求你了嘛,妈——”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撒娇,一边仰起头,努力瞪大那双酷似母亲的小眼睛,拼命挤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水光。那副模样,既有着孩童特有的狡黠,又有着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憨态。
这最后的一击,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母亲原本还绷着的脸,在儿子这番软磨硬泡之下,就像是春日暖阳下的残雪,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冷硬的形状。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在扭股糖似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笑容的彦宸,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来,意味着那座坚守了十几年的城池,终于还是对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诡计”打开了城门。
“行了行了,别蹭了,衣服都被你蹭皱了。”母亲虽是嗔怪,语气里却已经没了半分火气,只剩下一种拿这帮孩子没办法的纵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也不怕你彦宸哥哥笑话。”
听到这话,小川立刻欢呼一声,从母亲怀里弹了出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全是得逞后的狂喜。
张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她看着那个正对着母亲点头哈腰、满口答应着“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真的做到了。
在一片废墟之上,他真的凭空建起了一座城堡。虽然这座城堡的地基是用谎言浇筑的,砖瓦是用虚荣堆砌的,但在这一刻,它却是如此的坚不可摧,如此的……令人着迷。
彦宸转过身,恰好迎上张甯投来的目光。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两人并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极快、极隐秘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对这场完美配合的赞赏,有对即将到来的那个星光璀璨之夜的憧憬,更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名为“我们赢了”的甜蜜共振。
这场关于夏日、关于流星、关于自由的博弈,终于在那个燥热的午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