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张甯皱了皱眉,依然有些担忧,“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见不到你爸了?昨天你在我妈面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你爸就在隔壁房间坐镇。万一到了周日,我妈要送我们过去,或者一问小川……这不就全露馅了吗?”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按照原本的“剧本”, 那个所谓的“双保险”,才是让她母亲点头的关键。如果父亲不在场,这个谎言就像是一个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彦宸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嘴角的笑意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甯垂在沙发边的脚踝。那触感微凉,让张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能见着啊。”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我都想好了。”
“啊?”张甯茫然地看着他。
“我妈老抱怨我放暑假也见不着我几面,天天窝在我这边屋子里,不是搞邮票就是往外跑。尤其是周日,每次都不知道跟谁混在一起,连话都跟她说不上几句。”彦宸一边把玩着她的脚踝,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她也老念叨着想见见你。”
“我?”张甯指了指自己,有些受宠若惊。
“对啊。她说多亏了你这个‘小老师’,我这学期的期末成绩才没滑坡,甚至物理还进步了。她一直说想找个机会正儿八经地请你吃顿饭,当面谢谢你。还说马上高三了,更要拜托你多盯着我点,别让我这匹脱缰的野马跑偏了,争取让我考个正经大学。”
彦宸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在展示一张刚刚抽到的王牌:“所以我就顺水推舟,跟我爸妈说了。这周日,就在锦江宾馆的中餐厅,我爸妈请客,请咱们仨吃饭。不但能见着你,连小舅子……咳,不是,连小川弟弟都能见着。”
张甯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完全没想到彦宸竟然把网撒得这么大,连双方家长都算计进去了。
“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在饭桌上,你就拿出一副‘严师’的派头,跟我妈聊聊我的学习计划,保证把她哄得心花怒放。吃完饭,让我爸再把我们往宾馆大堂里一带,跟前台打个招呼。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父亲送行’,别说是宾馆保安了,就是你妈安插了特务在那儿盯着,也挑不出半点毛病。那时候,咱们就是畅通无阻,光明正大地进门。”
彦宸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比划也多了起来,“在小川眼里,这就是我爸带我们进来的。等把我们送进房间,我爸再回家——反正那时候小川在看电视或者泡澡,他哪里知道隔壁房间住没住人?就算他回家说漏嘴,他也只能说‘彦叔叔带我们去吃饭,又带我们进了房间’,这不全是真话吗?”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张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听着他那仿佛天衣无缝的安排,脑海中只有一阵阵的眩晕。
她一直知道彦宸聪明,有些小聪明,甚至有些狡猾。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当这个男孩真心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他的心智和手腕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
他不仅仅是编了一个谎言,他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网。他利用了父亲的职权,利用了母亲的期盼,利用了家长的虚荣,甚至利用了这次“补习”的名义,最后还完美地把小川这个“目击证人”的证词给合理化了。将所有原本可能成为阻碍的力量,全部转化为了推动这个计划前行的助力。
而在这一层层严密的包装之下,核心的目的只有一个: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只有他和她的星空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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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她过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赞叹,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感动,“你说谎都是想好了后招的。你简直就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彦宸嘿嘿一笑,并没有反驳这句听起来像是贬义的夸奖。他放下手里正搂着的脚踝,挪动身子凑到张甯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西瓜汁的甜香。午后的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年轻的脸庞看起来既真实又梦幻。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张甯的脸。她的皮肤很白,触手温凉,细腻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不叫阴谋,这叫运筹帷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与温柔,“宁哥,你知道的。为了别人,我懒得动这些脑筋。但是为了你,为了那个我们说好的晚上,别说是撒个谎、做个局,就算是让我去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我也得先把梯子搭得稳稳当当的。”
张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那里没有丝毫的戏谑,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坚定。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理智都像是退潮的海水般消散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和这间堆满了野营装备的客厅。
彦宸微微倾身,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和安抚。
“放心吧,宁哥。”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这些事都交给我。我都安排得妥妥的。你只需要负责漂亮,负责看星星,剩下的,有我。”
……
周日,天空蓝得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
然而,对于此刻坐在锦江宾馆中餐厅包厢里的人来说,窗外那个被热浪扭曲的世界,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冷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而富丽的光芒。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川菜,色香味俱全,显示出请客主人的诚意。
彦宸的母亲坐在主位偏左一点的位置,正用公筷极其热情地往张甯的骨碟里夹一块色泽红亮的宫保鸡丁。这是一位典型的川渝女性,烫着时髦的卷发,眼神明亮而犀利,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在单位里发号施令惯了的干练,但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却真诚得简直能融化坚冰。
“来,宁宁,多吃点。这道菜是他们宾馆的大厨特制的,只有在这儿才吃得到这个味儿。”彦母看着张甯,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那是一种看着自家地里长出了金苗苗般的欣慰,“阿姨早就想好好请你吃顿饭了。你说咱们家小宸,以前那就是个让人头疼的混子,除了那些个邮票,书本那是看都不看一眼。自从把你这个‘小老师’请回家,好家伙,这次期末考试都考到17名了,我和他爸拿着成绩单都不敢信。”
张甯穿着那件为了今天特意挑出来的淡蓝色连衣裙,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发乖巧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娴静,完全收敛了平日里那股清冷的锋芒,活脱脱一副家长眼中的“完美优等生”模样。她微微欠身,双手接过骨碟,脸上挂着得体而羞涩的微笑:“阿姨您过奖了,其实彦宸同学底子很好,脑子也聪明,以前只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要他肯学,一点就通,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听听,听听!这就叫会说话!”彦母一拍大腿,转头看向正在埋头苦吃的一旁的丈夫,嗔怪道,“老彦,你看看人家孩子的修养。我就说宁宁这孩子透着股灵气,小宸要是能有宁宁一半懂事,我能多活十年。”
彦父是个性格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一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在家里,他显然是那个习惯于配合妻子节奏的“捧哏”。听到妻子的话,他乐呵呵地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目光慈爱地在张甯和彦宸身上转了一圈。
“是啊,宁宁是个好孩子。小宸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做家长的运气。”彦父的声音温厚,带着一种让张甯感到安心的长者风范,“这次出来玩,也是为了奖励小宸这学期的进步。你们年轻人平时学习压力大,放松放松是对的。这宾馆条件不错,就是咱们单位有业务联系,安全得很。”
他对小川也格外友好,特意叫服务员给小川拿了一份这里的特色冰淇淋,把小川乐得眉开眼笑,一口一个“伯伯”叫得格外亲热。
张甯心头微微一跳。这是她第四次见到彦母,第二次见到彦父。虽然之前在各种情况下都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像这样坐下来正式吃饭,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这种紧张并非源于对长辈的畏惧,而是源于一种“做贼心虚”的愧疚感——毕竟,这顿饭的本质,是彦宸精心编织的那个巨大谎言的一部分,是为了让她母亲安心放行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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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着这两位长辈真诚的笑脸,她只能努力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假象。
至于那个真正毫无心理负担的人,此刻正坐在她旁边大快朵颐。小川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夏装,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对于他来说过于巨大的望远镜。他对桌上大人之间那些暗流涌动的对话毫无兴趣,他的全副身心都扑在了那盘糖醋排骨和那个正在旋转的玻璃转盘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彦母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川,眼里的喜爱又多了几分。她虽然性格强势,但骨子里极其喜欢孩子,尤其是像小川这样长得圆头圆脑、看着就喜庆的小男孩,“哎哟,这孩子长得真结实,看着就招人疼。来,阿姨再给你盛碗汤。”
小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谢谢阿姨”,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全桌人都笑了起来。
彦宸坐在旁边,一边给张甯倒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谈笑风生,不时地插科打诨逗母亲开心,但只有张甯能感觉到,他在桌下的腿一直在微微抖动。那是他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他像是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必须时刻警惕着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漏了嘴,让这苦心经营的局面崩盘。
好在,这顿略显漫长且充满“表演性质”的午餐,终于在一种和谐友好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彦父看了一眼手表,作为这次行动的“官方担保人”,他适时地站起身来,“下午单位还有个临时碰头会,我得先去处理一下。正好顺路带他们去把房间开了,让他们早点上去休息。”
听到“开房间”三个字,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
“对对对!爸,咱们赶紧去吧!这都两点多了,再晚房间都被人挑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那个巨大的、像是个绿色怪兽般的登山包往背上甩,同时还不忘给张甯递了个眼神:撤!
一行人走出了充满饭菜香气的中餐厅,穿过一道长长的、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终于来到了锦江宾馆那着名的、金碧辉煌的大堂。
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
如果说外面的世界是燥热、尘土飞扬的90年代初的中国内陆城市,那么这里,就是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圣殿。挑高的大堂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行人衣冠楚楚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冷气、高档香水和某种不知名清洁剂的独特味道,那是属于“高级”和“金钱”的气味。
彦宸背着那个军绿色的Lowe Alpine登山包,走在这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那个包实在太大了,鼓鼓囊囊的,上面甚至还绑着防潮垫,活像是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战军战士误入了凡尔赛宫。
路过的几位穿着西装革履的客人忍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就连门口那位站姿笔挺的门童也微微皱了皱眉。
张甯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想要离那个显眼的“绿色怪兽”远一点。但彦宸却昂首挺胸,一脸的坦然,仿佛他背的不是违和的登山包,而是路易威登的旅行箱。
因为他有“护身符”。
彦父走在最前面,虽然穿着普通的短袖衬衫,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手里拿着的那张单位介绍信,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径直走向前台,对着那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省管理局的,之前总务科小赵应该打过招呼了,预留了两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