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发现,自那日书房“看戏”对话之后,沈青崖待他,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她依旧会分派给他繁重的公务,依旧会在议事时听取他缜密周全的建议,依旧在他处理得当时报以平淡的“嗯”或“可”。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谢云归那因她而生的、敏锐到近乎诡异的“病症”感知,却捕捉到了不同。

比如,当他因着某个朝堂上迂回试探的提议,在她面前摆出那副惯有的、忧国忧民又略带谨慎的“忠臣贤良”姿态,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地陈述利弊时,他偶尔会瞥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一下,或者,那清冷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玩味。

那玩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鼓励的专注倾听。她甚至会在他话音落下后,微微颔首,补充一两点他未曾言明、却切中要害的关节,让他的提议显得更加无懈可击,更符合一个“一心为公、思虑深远”的年轻能臣形象。

这支持不可谓不给力。可谢云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却更重了。

又比如,某次宫中设宴,款待北境凯旋的将领。席间自然少不了唇枪舌剑与机锋试探。一位素来与沈青崖政见不合的老宗亲,借着酒意,话里话外敲打谢云归这个“新贵”,暗指他倚仗长公主提拔,根基浅薄,恐难长久。

谢云归当即起身,神色恭谨却也不卑不亢,一番应对既维护了沈青崖的颜面,又滴水不漏地将老宗亲的暗箭挡回,言语间甚至还抬举了对方几句,给足了台阶下。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他退回座位时,目光下意识地寻向御座下首的沈青崖。只见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郡王说着什么,侧脸平静,似乎并未过多关注方才那场小小风波。只是,在她转回头,执起玉箸的瞬间,谢云归分明看见,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极快,在宫灯辉煌的光影下几乎难以察觉。但谢云归就是看见了。

那不是欣慰的笑,不是赞赏的笑,甚至不是算计得逞的笑。

那更像是一种……看到什么有趣玩意儿时,忍不住流露出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乐。

仿佛在说:看,他又开始了。这套“温良恭俭让、进退有度”的戏码,演得还挺全乎。

谢云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怪异感,混合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还有一丝奇异的……兴奋。

她看出来了。看出来他那些完美应对里,有多少是出自本心的谨慎周全,又有多少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表演一个符合朝堂期待、不给她惹麻烦、又能逐步站稳脚跟的“谢云归”。

而她,不仅看出来了,还似乎……乐见其成?甚至,在暗中配合?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烫,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直至那日,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谢云归正禀报着一项关于整顿京畿卫戍的提议。此事牵扯甚广,阻力颇大,他陈述得格外仔细,将可能触及的利益方、可能引发的反弹、以及分步推进的策略,一一剖析。语气沉静,目光恳切,完全是一副殚精竭虑、为国为民的纯臣模样。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镇纸,静静听着。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她浓密的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眸中神色。

待他说完,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青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端着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低低的、带着磁性的气音。她摇了摇头,将镇纸“嗒”一声轻放在案上,抬起眼,看向谢云归。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漾着一种近乎璀璨的、毫不掩饰的戏谑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