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噪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是乐器店里的钢琴或吉他,不是电视里任何华丽的伴奏。是玻璃、雨水、木棍,在这个破旧阳台角落碰撞出的,最原始、最直接的声音。
叮叮咚咚,清脆又带着一点点水润的共鸣,简单重复着几个音符,却勾勒出一种空茫的、带着雨天气息的旋律轮廓。那旋律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有些单调,却像一只温柔而固执的手,轻轻拨开了笼罩在她心头的厚重阴云的一角。
她的呜咽声不知不觉停了。抽动的肩膀也渐渐平复。她仍把脸埋在臂弯里,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那奇特的声响。
朝斗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演奏”,依旧用木棍有节奏地、循环地敲击着那几个简易的“琴键”,简单的几个音符,在他手下组合、循环,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极简音乐般的、带有冥想和安抚效果的音乐片段。
雨滴偶尔落入容器,溅起小小的水花和额外的声响,反而成了自然的伴奏。
然后,在这自制的、叮咚作响的“玻璃琴”伴奏下,朝斗开口了。
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歌词简单,旋律舒缓,与此刻他即兴创作的玻璃琴音奇妙地契合,或许是因为他过往接触过的音乐风格,或许是因为这种简陋的演奏方式本身限制,也或许是因为此刻环绕他们的、带着凉意和水汽的氛围,他选择的这首歌,与他之前写的歌大不相同。
这首歌,更像是一段低语,一场雨中的独白。
它不需要复杂的编曲,不需要电吉他的失真咆哮,甚至不需要完整的乐队。
它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机,一段重复的旋律,和一颗在嘈杂世界中试图找寻片刻宁静的心。
像是给这个潮湿、压抑、充满争吵和泪水的角落,临时搭建了一个透明的、由声音构成的避难所。
爽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泪痕未干,茶色的头发被雨水和泪水糊得有些乱。但她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向阳台角落那个盘腿而坐的少年。
他背对着屋内窗户透过的灯光和窗外的雨幕,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他手里的木棍规律地起落,敲打出那些清脆又奇妙的声响,嘴里哼唱着陌生却直抵人心的旋律。
雨水在他身后的背景里连成一片灰白的帘幕,而他和他的“玻璃琴”,仿佛成了这片混乱嘈杂中,唯一稳定、清晰、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存在。
那音乐,简陋至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它没有试图掩盖或驱散那些不愉快的争吵,而是以一种平行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方式存在着。它不提供答案,不给予安慰的承诺,只是单纯地“在那里”,用它自己的节奏和声音,划出了一小片属于“此刻”的、不同的空间。
爽世呆呆地看着,听着。
胸口中那股因为窘迫、羞耻、对家庭境况的无力而翻腾的剧烈情绪,似乎在这简单重复的叮咚声和低吟浅唱中,被奇异地安抚、稀释了。
它们还在,但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一种混杂着惊讶、茫然、以及一丝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创造”所震撼的眩目感,慢慢取代了先前的崩溃。
而这也就是音乐的魅力。
朝斗要展现的,显然不止是这段即兴的曲调和哼唱。
在这由雨水、玻璃和旧木棍构成的、短暂而脆弱的音乐时刻里,他似乎也在无声地传达着什么——关于在匮乏中寻找可能,关于在嘈杂中捕捉清音,关于即使身处最不完美的境地,依然可以尝试创造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不同的频率。
这频率很微弱,转瞬即逝,就像这场暴雨终究会停歇。但在此刻,在这破旧的公寓门口,它确确实实地响起过,并被另一个同样被雨水打湿的女孩,清晰地听见了。
但朝斗要展现的,远不止这即兴敲击出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简单旋律。
当那叮咚的节奏稳定下来,形成一个不断循环、仿佛雨滴自身心跳般的节拍时,他轻轻地、近乎自语般地,随着这自制的“玻璃琴”音,唱了出来。
“Feeling so lost in myself…” (感觉自己如此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