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晚,典褚靠在床头,看着张骏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襁褓,左边哄哄,右边拍拍,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岳父,”典褚忽然道,“您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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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降了朔方,如今只能在这府中养老。”典褚直言。
张骏动作一顿,随即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后悔?不。若是当初死守威武城,此刻我坟头草已三尺高,张婉她们……不是被乱兵所害,便是流离失所。哪能像如今这般,儿孙绕膝,安稳度日?”
他将襁褓轻轻放回摇篮,走到典褚床边坐下:“典褚啊,你岳父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生死荣辱。年轻时总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可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能看着儿女平安,孙辈长大,已是天大的福分。”
典褚沉默。
“主公是明主。”张骏压低声音,“他待你不薄,待我也仁至义尽。你如今重伤归来,他不仅不弃,反而委以重任,这是你的造化。好好养伤,将来辅佐主公,保护好这个家,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典褚重重点头。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府内温暖安宁,而府外,暗流愈发汹涌。
同夜,魏州秦王府。
赵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他面前摊着洛阳城防图,手指在宣阳门的位置反复摩挲,眼中血丝密布。
“世子,河东军已抵达孟津渡。”心腹幕僚低声道,“柳承裕派人传话,一切按计划行事。腊月三十子时,孙禄会在宣阳门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河东军入城后直扑宫城,而我们的人在南门佯攻,牵制守军。”
“佯攻?”赵睿冷笑,“告诉前军,腊月三十那晚,不必佯攻,给老子真打!赵珩那老匹夫必须死在我手里!”
“可是……若南门守军回援宫城,恐影响河东军行动……”
“那又如何?”赵睿眼中闪过疯狂,“柳承裕想摘桃子,也得看看有没有那副好牙口!传令下去,腊月三十,全军压上,不惜代价,攻破南门!我要亲自砍下赵珩的人头!”
幕僚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赵睿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想起父亲卧病在床时枯槁的面容,想起这些年秦王府遭受的冷眼与嘲笑,想起落霞坡那场让他父子沦为天下笑柄的劫亲……
“林鹿……”他咬牙切齿,“等老子收拾了赵珩,下一个就是你!”
他并不知道,此刻洛阳宫城内,景帝赵珩刚刚咳出一口血。
内侍慌忙上前擦拭,却被赵珩推开。
“高毅……卫崧……”赵珩声音嘶哑,“城防……如何?”
高毅跪在榻前,盔甲上还带着寒气:“陛下放心,四门皆已加固,滚木礌石备足,箭矢虽不足,但每人尚有三十支。将士们知生死在此一战,士气可用。”
卫崧补充:“朔方林鹿答应提供的粮草军械,第一批已运抵城外,今夜便可秘密运入城中。虽然不多,但足以支撑旬日。”
“旬日……”赵珩惨笑,“朕的命,就值旬日吗?”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腊月无月,唯有零星寒星。
“告诉将士们,”他缓缓道,“守住洛阳,每人赏银百两,田十亩。若朕不幸……城破之后,你们各自逃命去吧。不必殉葬。”
“陛下!”高毅、卫崧齐齐叩首,声音哽咽。
“去吧。”赵珩疲惫地闭上眼睛,“让朕……静一静。”
同一时间,巢湖水寨。
吴广德坐在新造楼船顶层的舱室内,面前摊开着周宁制定的整编方案和进攻计划。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