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渡怨

我又好气又好笑,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我赶紧仰头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压住翻涌的情绪。

爷,你看见了吧。

你孙子第一次渡魂,成了。

没给你丢人。

我俩在岗顶歇了足足一刻钟。我靠着老树静坐,小胖蹲在一旁,没人开口说话,静静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脸上被蒿草划开的细口,被夜风与汗水一浸,一阵阵跳着疼;胳膊上那五道深深的指甲印,也隐隐泛着酸胀。

但这份疼很真切,真切地提醒我,我还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缓过浑身的酸软,我起身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拨开坟脚的浮土查看。方才埋下的安魂符已然化作细碎灰烬,纸灰里残留的朱砂纹路依旧隐约可见,浅浅烙在泥土里,淡而不散。我抬手将泥土重新拢平压实,符化灰尽,说明她已然收下这份安宁,彻底了结了那缕执念。

第二件,摸出怀中罗盘。

原本浮沉颤动的指针彻底稳了,端端正正指向西北方位,纹丝不动。

镇针归位。近处荒岗的阴邪异动彻底消散,它便回归了坚守三十年的本位,指向村西北的狐仙庙。

我望着西北方向,心底暗自沉吟。爷爷的罗盘守了狐仙庙三十年,如今爷爷离世,东岗的冤魂、地底的异动、村里的隐秘,桩桩件件,似乎都和那几座庙宇、地底脉络紧紧牵扯。这笔陈年旧账,往后只能一趟趟查、一步步算。

“易哥,”小胖悄悄捅了捅我的胳膊,压着极低的声音,“她……她到底是谁啊?”

我转头望向那座无名荒坟。

半边塌陷,无碑无名,坟头野草枯黄衰败。白天土层莫名拱动,深夜孤魂跪地悲哭。

“不清楚。”我缓缓开口,“没有墓碑,没有名号,村里老一辈人,怕是也记不清了。”

“那现在咋办?”

“等天亮。”我把罗盘揣回怀里,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天亮过来,给她烧炷香、化点纸钱。顺便……好好查查,这座坟里,到底埋着什么样的旧事。”

小胖“啊”的一声,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还、还要查坟里?!”

“她不能就这么背着污名、不明不白地消散。”我语气笃定,“人是我送走的,她的委屈、她的来历,我必须查清楚。”

下山途中,路过能眺望大路的位置,我特意转头扫视了一眼。

整条大路漆黑空旷,死寂无人。昨夜亥时那道诡异的手电亮光,晃了两下便彻底熄灭,再无动静。是人是鬼,是过路闲人,还是暗中踩点的仇家,一概未知。

我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不敢松懈。

回到家,插好院门,我掏出布兜里的旧笔记,重新压回枕头底下。本子安安静静躺着,没有自行翻页、没有半点异动,像是也彻夜疲惫,归于安稳。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红衣鬼影,没有深夜悲哭,只有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俊俏媳妇,立在一片透亮的光亮里,对着我轻轻福身一礼。

她到底是谁,天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