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吴德胜的食盒

绝塞 湘西老鹰 1987 字 18天前

周世安把队伍交给孙狗儿,让他带人去骡马店落脚,自己转身朝城门洞走去。

暮色正从城楼顶上那一小片天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沿着城墙的砖缝、垛口的缺口、门洞上方被风雨剥蚀的石匾落下来,落到他肩上的时候像一只干燥的手按了一下,提醒他天快黑了。

城门洞里走出一个人来。逆着光,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中等身材,骑着马,马走得很快,蹄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那轮廓从城门洞的阴影里浮出来——先马头,再马背,然后骑马人的上半身,最后整个人落进西边残存的天光里。周世安认出了那张脸。后勤把总,吴德胜。穿着一件灰蓝袍子,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骑一匹枣红马,腰板挺得笔直,与白天在响塘堡点头哈腰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没有往左右看,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周世安闪到城门旁的老槐树后面,缩在树干后探出半个头。枣红马的蹄声从清脆变得模糊,吴德胜的背影先是变成一团辨不清轮廓的暗色,然后化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北门的黑暗中。北门外面是官道,官道通向草原——鞑子的地盘,也是乔家的商路。

周世安靠在树干上,没有立刻动。他想起了李纪平上次从榆林回来时说的话——吴德胜送一个假信使出城,往北边去了。那时他只是觉得可疑,如今亲眼看到他拎着包袱骑着快马在入夜前独自出城,那点可疑变成了一块石头,沉进了心底。

他在槐树后面站了许久,直到暮色酿成夜色,守门的老卒打着哈欠问他兄弟还进城不,他才回过神来,往客栈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世安一夜没睡踏实,半睡半醒之间全是吴德胜的背影。天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坐起来,直接穿好衣裳,从客栈后门出来了。

后门通向窄巷,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一切东西都像被泡在薄薄的水里——土墙、石槽、青苔上凝着的露珠,全都有了一种湿润的轮廓。东边天际有一线白,白得克制,像纸被折了一道,折痕处透出光但还够不着地面。空气带着凌晨的清冽,让人脑子一下子清醒。

巷子两边土墙皮剥落得厉害,有的地方整块掉下来,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能看到麦秸的痕迹,一根一根嵌在土里。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声音在窄巷里来回弹着。巷子尽头一棵歪脖柳树,柳条垂到墙头,一动不动的。周世安从树下走过时脚边蹲着一只花猫,瘦得很,脊背上的毛一绺一绺立着。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两边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院墙刷了白灰,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匾额——清雅居德厚堂,都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一看就知道殷实的字眼。吴德胜的院子在最里面,门口槐树比别家都粗,树冠遮了半个巷子,落叶在墙根积了薄薄一层。

周世安没走近那扇门。他拐到巷子对面,找一个墙角蹲下来,正好被槐树树干和枯冬青挡成半个掩体。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凉透了,硬得像石头,掰一块放进嘴里嚼,干渣吸走了嘴里仅存的一点潮气。他没掏水囊,怕动静太大。就这么干嚼着把饼啃完了,碎渣落在衣襟上、膝盖上,他也没去拍。

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黑漆门,漆面精细,是上了好几遍又打磨过的那种,晨光里泛着一层叠一层的润泽。黄铜门环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铜面上映着对面槐树的枝叶影子。周世安注意到门槛内侧的方砖磨出了一道凹槽,不深,但很光滑,棱角被磨圆了,泛着与周围砖面不同的暗色光泽。那不是风雨磨出来的——风雨会从外往里磨,而不是在门槛正中间。那道槽是被人反复踏出来的,进进出出,很多很多次。

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亮白。巷子里的暗处一点一点往后退。门开了。门轴没有响,只有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搁下。吴德胜从门里走出来,穿着半新的灰布袍子,细棉布的,洗过几水边角有些发白,但裁剪合身。头发梳得整齐,银簪束着。脸上带着过于和善的笑——那种像薄模子扣出来的笑。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红漆的,盒盖上的福禄寿三星刻得纤毫毕现,衣袍描了金线。食盒不大,但提得很稳,像是有了肌肉记忆。

他没有骑马。门口停着马车,车夫四十来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戴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吴德胜上了车,车夫等他在车厢里坐稳,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车朝巷子口走去。

周世安等马车拐出巷口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掸了掸衣襟上的饼渣,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子冒着白汽,脚夫扛着扁担钻来钻去,一个不紧不慢走着的人并不扎眼。

马车在城北一条巷子口停下。巷子比吴德胜家门口那条更短,只有三户人家,独门独院,院墙一丈有余,墙上嵌着碎瓷片防人翻越。门口铺青石台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微微凹下去。巷子很安静,外面的喧嚣一进巷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远处闷闷的底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