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松来的时候,李砚正站在参将署的院子里,看着宋志秀收衣服。李念蹲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在圆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在小圆上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圆。
那日松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的边角被水洇湿了,在门槛外的泥地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
将军,他说,巴图尔的刀找到了。
李砚转过身。他看着那日松手里的布包,沉默了片刻。
那日松首领,进来。
参将署里,那日松把布包放在案桌上,打开。那把弯刀躺在布包里,刀身灰暗,刀刃卷曲,刀柄上的皮绳松垮垮地挂着。李砚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很沉。比他想象中沉。他握着刀柄的时候,能感觉到刀身上那些缺口和划痕传递过来的东西——冰凉的,粗糙的,像是握着一块被河水冲了无数年的石头。
那日松首领,他放下刀,您想让我怎么做?
那日松坐在条凳上,看着桌上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草原上的规矩,勇士死了,刀要陪着他。没有刀,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巴图尔死在河边,脸朝着南。他娘在草原北边,他爹埋在响塘堡城门外。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李砚没有说话。
将军,这把刀本该埋在他坟里。但我带来了。
为什么?
那日松抬起头,看着李砚。
因为您放了他。他的声音很低,您放了他,他才死在河边。如果他死在您手里,这把刀就陪着他埋了。但您放了他,他走了一百里才死。那一百里,是他自己的。
李砚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刀先放我这里。他说,有人会来找它。
巴图尔的旧部。左贤王的人。总有人会的。
那日松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那把刀,我洗干净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毕力格是在那日松走后的第三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正要关,一个士兵看到他牵着马站在城门外,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人比马还瘦,脸上全是灰,左腿有点瘸。士兵拦住了他。
什么人?
毕力格的汉话生硬得很:找……李将军。
你叫什么?
毕力格。
哪个部落的?
没有部落了。毕力格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我是巴图尔的兵。
士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毕力格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牵着那匹瘦马,等着。过了一会儿,李纪平从堡子里走出来,看了毕力格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草原上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