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死后的第七天,草原上已经没有抵抗了。
东真人的两万西征军像蝗虫一样扫过北蒙各部落的草场。投降的,编入队伍,给口粮,给军械。不投降的,杀了,帐篷烧了,牲口赶走,女人和孩子绑上绳索,像赶牲口一样往北赶。草原上的烟柱从东边升到西边,从南边升到北边,天都被熏黄了。
斡难部散了。那日松走了之后,剩下的人各自逃命。有的往北跑,投了东真人。有的往西跑,进了沙漠。有的往南跑,去响塘堡——他们听说李将军收留人,不杀,不抢,还给活干。
乌珠穆沁部也散了。巴特尔走的时候,带走了几十个愿意跟他走的人。剩下的,有的投了东真人,有的跑进了山里,有的就地在草原上等死。
其他五个部落,一个比一个惨。科尔沁部的首领被东真人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土默特部的首领投降了,带着全族的人给东真人当向导。察哈尔部的首领跑得最快,带着几百个人往西跑,跑进了沙漠,不知道是死是活。
草原上没有屏障了。
东真人的骑兵从肯特山脚下一直往南推进,每天走五十里。他们的斥候已经出现在了榆林镇北边的长城脚下。榆林城的百姓开始往南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挤满了官道。
那日松带着斡难部的几十个人,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响塘堡。
他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门口点着灯笼,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没有拦,开门让他进去了。那日松牵着马,走在响塘堡的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他走到参将署门口,站住了。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李砚还没睡。
那日松走进来,站在门口。李砚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他抬起头,看着那日松。
“那日松首领,来了。”
“来了。”
“多少人?”
“二十三个。”那日松的声音沙哑,“剩下的,死了,跑了,投了东真人。”
李砚沉默了片刻。
“李纪平,带他们去安置。给他们找住的地方,管吃管住。”
那日松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砚案桌上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那些用炭笔标注的河流和山丘——克鲁伦河的走向、肯特山的轮廓、乌兰敖包的标记——每一处他都能闭着眼画出来。他在那上面放过四十年的羊,走过三十年的路,打过二十年的仗。
现在那些地方,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指没有碰地图,像是怕一碰就会把上面那些标记抹掉。但他看着那张地图的时候,目光在“乌兰敖包”的位置停了一下——那是斡难部最后一场祭祀的地方,他六十岁那年亲手堆的石堆。石堆上压着经幡,经幡下埋着一块他父亲传下来的磨刀石。
“将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草原没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斡难部那个石堆,是我堆的。我父亲在上面压过一块磨刀石。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出来。”
李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日松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攥不住。左贤王死了。斡难部散了。乌珠穆沁部也散了。五个部落,降的降,跑的跑。东真人的马蹄从肯特山一路踩到长城脚下,没有人挡他们。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李砚。
东真人要到榆林了。
李砚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那日松的眼睛。那日松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堆着干了的眼屎,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但他没有避开李砚的目光。
那日松首领,李砚说,您恨我吗?
那日松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伤,不深,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搓了一下,把翘起的痂搓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搓完那道痂,才开口。
恨您?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说话。左贤王活着的时候,我劝过他别打。他不听。他死了,我连他的尸首都收不齐。要恨,恨我自己多一点。
他停了一下,搓掉的那块痂下面渗出了一点点血珠,他用拇指按了按,按掉了。
再说——您没有欠左贤王什么。他打您的时候,可没跟您商量。
李砚没有接话。那日松把拇指从手背上拿开,看了看那点血珠,然后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那您恨谁?李砚问。
那日松看着自己裤腿上蹭出来的那道血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恨东真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又涩又硬。
巴特尔是第二天到的。
巴特尔蹲在城门口外面的地上,背靠着城墙的砖面,膝盖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没有力气抬起来。他的马拴在旁边的石柱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正在低头啃墙根下面的枯草。草太短了,马舌头卷了几次都没有卷起来,但还是在卷。李砚走过来的时候,巴特尔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听不太清。
小主,
将军,乌珠穆沁部没了。
李砚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城墙砖的宽度。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摆都往一个方向飘。
人还在。
巴特尔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在地上摸了一块小石子,在手指间转着,转了七八圈,然后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开口:人散了。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摆都往一个方向飘。李砚没有催他。过了几息,才说:还在的人,在您身后。十几个人也是人。
巴特尔手里那颗石子转慢了一些。
只要人还在,李砚说,部落就在。草场没了可以再找,马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巴特尔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没有站起来,但头抬起来了,看着李砚。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草原上的风沙吹的。
将军,他说,您说话算话?
李砚看着他。
什么话?
只要人还在
巴特尔把手心里那颗石子丢在地上,站了起来。蹲久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城墙才站稳。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他没等李砚回答,就往城门外面走了。走到他那匹瘦马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瘦得他骑上去之后鞍子硌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下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李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