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在离开京城十里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官道的一处茶棚。暮色已至,官道上行人稀少,李砚勒马准备歇脚的时候,看到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青灰袍子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
李砚认出他来——是曹郎中。
李砚翻身下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曹郎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碗压住一角。
李将军,圣上让我转交的。
李砚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压着火漆,漆面上只有一道简纹,不是寻常的文书印。
圣上说了什么?
曹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圣上说——河套这一仗,你必须赢。
东真要来,我知道。
不止是东真。曹郎中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确认,宋家的案子,在御书房里压了三年了。周怀庸每隔三个月就会递一道折子,要求重审。圣上一直压着不批。
他停了一下。
但你若输了河套——丢了西北,放东真人入了关——到时候朝堂之上,谁替你说圣上再压一压
李砚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茶棚,吹得碗里的茶水面起了一层细纹,又很快平复。
陛下要你活着回去。曹郎中说,打赢了,你是功臣,宋家的事还能再议。打输了,你就是罪臣,宋家的事就再也没有人提了。
李砚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放下碗,把桌上那封信推回去。
这信,我看了,就不必带在身上了。
曹郎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把信收进怀里。将军不带走?
圣上的意思,我记住了。李砚站起来,信带回去,烧了最好。这种事,不留纸。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曹郎中一眼。
曹郎中,替我带句话给圣上——我不会输。
他打马走了。马蹄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消失在暮色中。曹郎中坐在茶棚里,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结了账,也走了。
李砚回到响塘堡的时候,是五月十三。他在京城耽搁了二十多天,草原上的形势已经变了。
从响塘堡出发进京那天是四月初九,回来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他骑着一匹黑马,从南边来,身后跟着李纪平和马乘风。三匹马都瘦了,人更瘦。李砚的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红印子,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
宋志秀站在城门口,手里牵着李念。李念看到李砚,挣开她的手,跑过来。
爹爹!
李砚翻身下马,把她抱起来。
想爹爹了吗?
想了。李念搂着他的脖子,爹爹你去哪了?
去京城了。
京城远吗?
爹爹下次带我去。
李砚笑了一下。
宋志秀走过来,从李砚怀里接过李念。
谈成了?
谈成了。
宋志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进来吧。饭在锅里。
李砚跟着她走进堡子。李念趴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她画了一幅新画、隔壁的小花猫生了三只小猫、周世安叔叔给她带了一包糖。
李砚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的手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他想起皇帝的第二个条件。十二岁,还有七年。七年,够他做很多事了。够他把响塘堡建成西北最强的堡子,够他把东真人打回辽东,够他把宋雷从盛京带回来。
七年之后,皇帝还会在吗?太子还会在吗?这道旨意还算数吗?
他不知道。
但七年,足够他想办法了。
他抱紧了女儿,走进了堡子里。
宋志秀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京城遇到了什么事,没有告诉她。
她没有问。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当天夜里,李砚在参将署看地图。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窗外,北风灌过城头,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声音闷实,不像是寻常的风。他放下笔,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边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校场上的旗子被风拽得笔直,旗角绷得像刀刃。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东西,钻过城墙的砖缝渗进来,他闻了闻——是雪的味道。
五月的天,不该有雪的味道。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案桌后面,继续看地图。手指从响塘堡往北移动,越过草原,停在河套平原的位置。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蓝线,是黄河的支流。他的指甲在蓝线上划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砚去了校场。
校场上,兵器架上的刀矛被人收进了库房,只剩几根歪斜的标枪靠在架子边上。风从北边来,经过空旷的场地时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吹得旗杆上的绳索轻轻撞在铁杆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黄良斌正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一根一根地掐断,断茬堆在脚边,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来了?
回来了。
皇帝怎么说?
答应了。李砚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掐断的草茬,三个条件都答应了。
黄良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最后一根干草掐断,扔进那堆断茬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砚。他的眼睛不是因为熬夜才红,是因为冷风灌了一整夜,干涩得很,眨眼的时候能听到细小的摩擦声。
代价呢?
李砚沉默了一瞬。
打完再说。
黄良斌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小布袋,打开,里面没有黄豆了。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掉出几颗碎屑,落在手心里,他仰头倒进嘴里,嚼了嚼。
我让人去炒新的。他说。
巴特尔是在那天中午赶到的。
他骑着一匹花马,从北边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一绺一绺的。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大步走进参将署。
将军,东真人动了。
李砚正在地图前站着,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
到哪里了?
前锋过了肯特山,往河套方向来了。五千骑,全是精兵。带队的——巴特尔停了一下,还是那个汉王爷。
李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那日松呢?
在后面。他比我慢一些,带的人多,走得慢。巴特尔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草原上划了一条线,东真人的前锋走的是这条道,沿河走,一路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草原上的部落都散了,没有人挡他们。三天之内,他们就能到河套。
李砚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
三天。
三天。巴特尔说,将军,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日松是在当天傍晚到的。他带了二十三个人,全是斡难部的年轻人。他们的马瘦了,人更瘦,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但腰杆挺得笔直。那日松走进参将署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腿在草原上跑了好几天,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我来了。
多少人?
二十三个。都是能骑马能射箭的。
李砚点了点头。
那日松首领,辛苦了。
那日松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巴特尔画的那条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东真人走的是水草丰美的那条道。他们有人带路。草原上有人投了他们。
科尔沁部的几个年轻人。认识路。他们往南打的时候,带着东真人绕开了沼泽和沙地。
巴特尔握紧了拳头。
那日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李砚把黄良斌叫到了军机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两个人在灯下坐着,中间摊着那张羊皮地图。
多少人能打?
黄良斌没有翻册子,他张口就报了出来:响塘堡的兵,八百。矿山的老兵,三百。七个部落凑的,加上巴特尔和那日松的人,不到四百。总数一千五左右。
火铳呢?
自生火铳还能用的,四百出头。十三太保,七十多把。臼炮,十七门。轰天雷——他停了一下,还剩不到三百颗。
李砚没有说话。他把地图上的那条线又看了一遍。
少了。
少了。黄良斌说,但东真人也少了。巴特尔说前锋五千,但我们在河套跟他们打过一轮,他们至少死了两三千。能打到榆林的,可能不到三千。我们有一千五。够打。
够打?
黄良斌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河套打的时候,我们已经试过了。自生火铳比他们的火铳远一百步。臼炮比他们的火铳远三百步。轰天雷——他们没见过那东西。他们不知道怎么对付。只要布阵布对了,三千跟五千没有区别。
李砚看着黄良斌。黄良斌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坐在条凳上,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没有黄豆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空气,可能是他自己的指节。
黄良斌,李砚说,你有几成把握?
黄良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步。他说,只要东真人冲进我们火铳的三百步之内,我就有把握让他们冲不进来。
如果他们不冲呢?
他们会冲。黄良斌说,汉王爷的人比东真人还会打仗。他们知道,不冲就是死。冲了还有一线活路。他们一定会冲。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从草原深处延伸下来的线。然后他说:你准备。明早我来校场。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就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