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乘风从京城回来的第三天,李纪平也从南方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是九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三个月,他从响塘堡出发,一路往南,过榆林、绥德、延安,进湖广,到辰州,下寨市,再折返回来。走的时候骑着一匹枣红马,回来的时候那匹马已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李纪平也瘦了。他的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红印子,嘴唇干裂,眼睛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把马拴在城门口的石柱上,大步走进参将署,抱了抱拳。
将军,人找到了。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找到了谁,没有问找到了几个,没有问在哪里找到的。他只是看着李纪平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点了点头。
辛苦了。
李纪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土地。
身后跟着五个年轻人,都穿着短褐,背着包袱,怯生生地看着这座堡子。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老头站在参将署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李砚,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铜尺,刻着一个字。
李铁生。他说,宋家工坊的老人。宋老爷在的时候,我就在了。
李砚拿起那把铜尺,翻来覆去看了看。
您认识这把尺子?
认识。李铁生说,这是宋少爷的东西。我做了三十年模具,宋家的火铳、臼炮、轰天雷,模具都是我做的。
他从李砚手里拿回那把铜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梁掌柜派人送到绥德找到我的。他说,宋少爷还活着。
李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少爷是第一个教我们用图纸干活的人。李铁生的声音沙哑,以前我们都是凭手艺,凭经验,凭感觉。图纸画出来,尺寸标清楚,公差留明白,谁拿着都能干。他说的,这叫标准化。
他顿了顿。
我得把他找回来。
李铁生是宋家工坊的老人了。但宋家工坊真正变样,是宋雷接手之后的事。宋雷从辰州工坊开始,推行图纸化生产。每一把火铳,每一个部件,都有图纸。尺寸、公差、材料、工艺流程,全部标在纸上,工人们按图施工,不再凭感觉。这是大铭从来没有过的事。所有的工匠都是师傅带徒弟,手艺是口口相传的,经验是一锤一锤攒的。图纸?没人见过。标准化?没人听过。
但宋雷做了。他画了第一张图纸,然后第二张,第三张,第一百张。他把辰州工坊从一个手工作坊,变成了一座现代工厂。李铁生是第一批跟着宋雷干的人。他不识字,看不懂图纸上的字,但他看得懂线条。宋雷画一条线,他就知道这条线是什么意思。宋雷标一个尺寸,他就知道这个尺寸该留多少余量。他是宋雷手下最好的模具师傅。
后来宋雷又推行了流水作业。一个人只做一件事,做铳管的只管做铳管,做木托的只管做木托,装配的只管装配。工人们不用从头做到尾,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段。效率提高了,质量也稳定了。这也是大铭从来没有过的事。但宋雷做了。
李铁生跟着宋雷干了两年,从寨市到辰州,从辰州到武昌。他看着宋雷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变成了大铭最年轻的工坊主。他看着宋雷画出第一张图纸,做出第一把自生火铳,造出第一门轻型臼炮。他看着宋雷把一座小小的辰州工坊,变成了宋氏产业的基石。
然后宋家倒了。宋雷失踪了。工坊散了,工匠们各奔东西。李铁生没有回南方。宋家倒台那一年,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六个字——往西走,不要停。他认出那是少爷的笔迹,当天夜里就带着五个徒弟往西走,走到绥德,盘缠用尽,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门口挂一把旧镰刀当幌子,对外说是从山西逃难来的铁匠,打农具、修犁耙,偶尔接些零碎的军械活计糊口。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梁元明派人找到他,告诉他——宋少爷还活着。
李铁生在绥德那间铁匠铺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包袱,把炉子封了,叫上五个徒弟,跟着李纪平,往西北来了。
梁元明在矿山等他。
李铁生到了矿山,洗了手,换了衣服,走进了工坊。工坊在山洞最深处,炉火正旺,打铁声叮叮当当。陆国和站在车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打完的铳管,正在用卡尺量尺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李铁生。
李师傅。他说。
小陆。李铁生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陆国和把手里的铳管放在车床上,走过来,扶着李铁生,把他领到了那张堆满图纸的案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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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您看看这些图纸。
李铁生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张图纸,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行一行,一格一格。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尺寸标注得工工整整。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放下图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是少爷的图纸。他说,我认得他的笔迹。
梁元明站在旁边。
能造吗?
李铁生说,但需要人手。
人,我来找。梁元明说,你只管造。
李铁生到矿山的第二十天,做了一件事:他把工坊里所有现存火药的配方都看了一遍,然后全部推翻了。
那天傍晚,他把陆国和叫到工坊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面前摆着三个陶罐。每个陶罐里装着一份火药,颜色略有不同——一罐偏灰,一罐偏黑,一罐偏暗黄。
小陆,你过来闻闻这个。李铁生指了指那罐偏灰的火药。
陆国和走过去,低下头闻了一下,皱了皱眉。硝石的比例不够。
对。硝石少了,烧起来慢,威力就小。李铁生又指了指那罐偏黑的,这个呢?
陆国和又闻了一下。硫磺多了,烧得快,但烟大。打两枪就看不清了。
李铁生点了点头,最后指向那罐暗黄的。这个呢?
陆国和闻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这个……比例对。硝石七成五,木炭一成五,硫磺一成。但木炭磨得不够细,燃烧不均匀。
李铁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行字,不是完整的配方,是一些零散的数字和备注。字迹是宋雷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墨迹淡了,但还能认出来:硝石七成五,木炭一成五,硫磺一成。木炭须用柳木,烧透后研末,过细筛两遍。硫磺须去杂,硝石须重结晶。三者混合后,湿捣百次,阴干七日。
这是少爷留下的?陆国和问。
对。我在辰州的时候抄的。李铁生说,但咱们现在的硝石不是辰州的,含的杂质多,直接按少爷的配方比例来,烧出来的药力不够。
他拿起那罐暗黄色的火药,倒了一些在石板上,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块灰白色的硝石晶体,放在旁边。
所以你得先重新结晶。他说,把硝石溶了,过滤掉杂质,再重结晶。重结晶之后,纯度高了,比例才能按少爷的来。
陆国和拿起一块硝石晶体,对着光看了看。晶体的表面有些发灰,里面夹着细小的杂质颗粒,像是磨细的沙砾嵌在冰里。
重结晶……要多久?
一炉硝石,从溶解到结晶,大约三天。李铁生说,但结晶出来的纯度,能让火铳的射程多出四十步。
陆国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块硝石晶体,又看了看那罐暗黄色的火药,然后把那罐火药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重新闻了一下。这一次他闻的时间更长,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四十步。他重复了一遍。
四十步。李铁生说,打东真人的时候,四十步就是死活之间。
陆国和把那罐火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重新结晶。
他转身往工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铁生一眼。
李师傅,结晶之后,阴干要几天?
七天。
七天之后,试一次。
李铁生说。
七天之后,陆国和端着一小罐新结晶的火药走进了矿山后面的试射场。他把火药装进自生火铳,塞好弹丸,端起火铳瞄准了两百步外的铁甲靶子。
枪声响起。弹丸穿过靶心,在铁甲上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穿孔,比之前任何一次试射都要干净利落。
陆国和放下火铳,走到靶子前面,摸了摸那个弹孔。孔洞的边缘没有卷边,没有裂纹,是被整整齐齐贯穿的。他站在那里,手指在弹孔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半分,像是脚步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当天夜里,工坊里连夜开始重结晶下一批硝石。李铁生没有睡,他坐在工坊门口的石头上,看着炉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沉默了很久。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很长,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风吹过来,他没有拢衣领,就让它吹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