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隆三十八年,腊月三十,响塘堡。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小了许多。堡子里到处贴满了红纸对联,是士兵们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看着喜庆。
宋志秀从早上起来就没歇过。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切菜、炒菜、炖肉、蒸馒头,身边围着七八个兵嫂,帮着打下手。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没有人抱怨。
李念穿着一身红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稀。她跑进厨房,拉了拉宋志秀的衣角。
娘,爹爹呢?
爹爹在城头上。
我去找他!
别去,城头上风大,冷。
李念不听,转身就跑。宋志秀摇了摇头,继续切菜。
城头上,李砚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手扶着城墙砖,砖上结了一层薄冰,摸上去冰凉刺骨。
黄良斌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将军,年夜饭准备好了。宋嫂子说,酉时开席。
李砚点了点头,没有动。
黄良斌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看。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将军,您在看什么?
看他们。
东真人。李砚说,他们在磨刀,在装炮,在等着杀我们。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将军,今天是除夕。
我知道。
除夕不想那些事。
李砚转过身,看着黄良斌。
黄良斌,你说,明年开春,东真人来了,我们能打赢吗?
黄良斌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您在这里。黄良斌说,您在这里,我们就能赢。
李砚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在。他说,是因为你们在。
黄良斌愣了一下。
走吧。李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吃饭。
酉时,参将署的大厅里摆满了桌子。
五张桌子,原本是这么准备的。宋志秀算了算人头——李砚、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马乘风、巴特尔、那日松,再加上几个营的千总,五张桌子够了。
但她算漏了。
黄良斌和周世安一起来找李砚,两个人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古怪。
将军,黄良斌先开口,有件事想跟您说。
今晚的年夜饭,能不能多添几张桌子?
李砚看了他一眼:多少人?
黄良斌挠了挠头:我那营里,有几个编外的军官。他们听说今晚有年夜饭,也想过来。
周世安接着说:我营里也有。这些人不是响塘堡的编制,但跟着我们打了三个月的仗,出了不少力。过年了,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在外面吃冷饭。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人?
黄良斌和周世安对视了一眼。
大概……加起来……五六十个?黄良斌说。
李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将军,要不就算了——周世安刚开口。
李砚打断了他,再加十张桌子。
黄良斌和周世安同时愣了一下。
让厨房再加菜。李砚说,肉不够了去杀羊,面不够了去磨粉。今晚来的,都是响塘堡的人。
黄良斌咧嘴笑了,抱了抱拳,转身就跑。
周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您刚才说——都是响塘堡的人?
那些编外的军官,您还没给他们正式的官职。
李砚看着他:今晚先吃饭。官职的事,明天再说。
周世安点了点头,也走了。
宋志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铲子,脸上挂着汗珠。
李砚!到底多少人?
李砚想了想:原来五桌,再加十桌,十五桌。
宋志秀咬了咬牙:十五桌?我厨房里哪有那么多菜?
去杀羊。李砚说,矿山那边不是送了几只羊过来吗?全杀了。
那是留着过年——
今天就是过年。
宋志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回了厨房。
来人!杀羊!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消息传出去了——将军今晚在参将署摆酒,来的都有份。
先是黄良斌营里的编外军官来了,三十几个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穿着东真人的皮甲,有的穿着草原上的羊皮袄,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鸳鸯战袄。他们站在参将署门口,有些拘谨,不敢进去。
然后是周世安营里的,二十几个人,同样杂七杂八。
然后是巴特尔带来的——十几个草原上的年轻人,德布、朝鲁都在其中。乌云没有来,她说要在家陪孩子。
然后是最让人意外的——李纪平练兵的时候,有几个新兵听说今晚有酒喝,偷偷跑来了。被李纪平逮住了,本来要罚,但李砚说了一句过年了,来吧,李纪平只好放了人。
晁猛也在。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条凳上,左臂还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酒,没有喝。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端起碗抿一口,然后又放下。他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很亮——比以前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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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人越来越多。
到了开席的时候,参将署里挤满了人。黄良斌清点了一下人数,跑来找李砚。
将军,一百二十多个。
李砚看了看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那十五张桌子。
不够。
什么不够?
桌子不够。
黄良斌看了看,确实不够。十五张桌子,挤一挤能坐一百五十人,但现在是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
怎么办?
李砚想了想:把桌子撤了。
撤了?
撤了。站着吃。
黄良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这办法好。
桌子被撤了,菜被端出来,摆在长案上。炖羊肉、红烧肉、大馒头、白菜粉条——能做的都做了,但还是不够。宋志秀只好把每样菜都分成了小份,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一口。
李砚站在大厅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酒。
所有人看着他。
大厅里安静了。
今天是除夕。李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除夕,我们在哪里?——我在大同镇,你们在各自的地方。今年除夕,我们都在响塘堡。
他停了一下。
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举起酒碗。
只要我李砚活着,响塘堡就在。只要响塘堡在,你们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待着。
他仰头,把一碗酒干了。
黄良斌换左手端了酒碗,右手飞快地把蓝布小布袋取下解开,把炒黄豆拌在红烧肉里,刀疤脸看呆了:斌哥,你他娘的吃红烧肉还放黄豆?
提味。
众人举碗,他先往嘴里扔了几颗黄豆,才端起酒碗。
大厅里炸了锅。一百多个人举着碗,喊着、笑着、喝着,乱成一团。
酒过三巡,黄良斌和周世安又来了。
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的。周世安手里还端着一碗酒,走路有点晃。
将军,黄良斌说,有件事想跟您说。
这些人——黄良斌指了指大厅里那些编外军官,刚来响塘堡的时候,您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补齐一个小旗或总旗,就任命。
李砚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现在,人补齐了。周世安接过话头,这些人,跟着我们打了三个月的仗,杀了东真人,救了俘虏,抢了粮草。他们不是响塘堡的编制,但他们是响塘堡的人。
李砚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吹牛。李念骑在巴特尔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叫他们过来。李砚说。
黄良斌转身,对着大厅喊了一声:都过来!
一百多个人,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李砚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