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朝堂暗流

绝塞 湘西老鹰 6072 字 18天前

矿山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彻底熄灭。

李砚回到响塘堡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他没有先进堡子,先去了伤兵棚。伤兵棚搭在校场东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帐篷排成两排,门口挂着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晕昏黄,在夜风里晃来晃去。他掀开第一顶帐篷的门帘,走进去。

里面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脸上包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又苦又涩,像是熬干了什么之后剩下的渣子。一个年轻的士兵靠着枕头半躺着,左臂被齐肩截断了,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口,白色的布面上洇出巴掌大一片暗红。他看到李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但没有力气。

李砚蹲下来,看着他。

疼吗?

年轻士兵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将军……矿山……守住了吗?

李砚沉默了一瞬。

守住了。

年轻士兵闭上眼睛,像是放心了。

李砚站起来,放下门帘,走了出去。他没有去第二顶帐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里明灭的布帘和透过帐幕渗出的零碎声响。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糊味和硝烟味——矿山那边的风还在往南吹。

宋志秀站在院子里,正在从一个瓦盆里拧一块布巾。水是凉的,她的手指被泡得发白,指节上有一道新伤,结了一层薄痂,边缘翘起来一点,她没有撕它。李砚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你的伤。他说。

擦破了皮。她把拧好的布巾搭在盆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矿山的浓烟。三天了,烟还没有散尽,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风永远吹不拢。

李铁生——李砚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知道。宋志秀打断了他。她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矿山的方向,陆国和把图纸带回来了。梁元明说,人没了,但图纸在。图纸在,矿山就能重新烧起来。

李砚没有说话。

李铁生走的时候,宋志秀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说了一句话。陆国和告诉我的。

什么话?

他说,图纸在,宋家就在。

风吹过院子,把晾衣绳上的一件空衣服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招手。

伤兵棚里,李砚经过一个靠墙的床位时停了一下。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的刀疤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左臂缠着绷带,正在闭目养神。

黄良斌跟在李砚身后,看了一眼,低声说:将军,这个就是欧良夏。靖州卫百户,带残兵从辽东突围出来的。矿山那一仗,他带着不到一百人从侧翼打了格根的骑兵。要不是他拖住了东真人的后队,夫人她们撤不出来。

李砚蹲下来。那人睁开眼睛,看到李砚,撑着要坐起来。李砚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伤怎么样了?

箭伤,不碍事。

矿山的事,我听说了。你带着不到一百人,从侧翼打了格根的骑兵。伤亡呢?

欧良夏沉默了一下。出发的时候九十七个。打完活下来的,不到六十。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个已经反复念过很多遍的数字。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但他说完之后,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阵亡的兄弟,都记着名字了吗?李砚问。

记了。欧良夏说,每一个都记了。等伤好了,我想给他们立块碑。

李砚沉默了片刻。碑的事,我来办。你把名字写给文师爷。活着的人,编入响塘堡。

欧良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将军,我那些兄弟——

一个不少。李砚说,伤好了,愿意留的留,想走的发路费。他们替宋家挡过一刀,宋家不会忘。

欧良夏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脸侧向墙壁,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李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来找黄良斌报到。

第二天一早,李砚去了矿山。

废墟还在冒烟。工坊的木梁烧成了炭,东倒西歪地插在瓦砾里,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铁料扭曲变形,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嵌在焦土里,撬都撬不出来。炉子的底座还在,青砖被烧得发黑发亮,砖缝里渗出暗色的油渍。

陆国和蹲在废墟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画了一半的草图——新的工坊布局。他的手指在纸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旁边还放着几根从火场里扒出来的废铳管,扭曲的,有的甚至熔化了一截,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陆师傅。李砚喊了一声。

陆国和没有抬头。他继续在纸上画,直到把那条线画完了,才放下炭笔,站起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瘦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炉膛里刚铲出来的余烬。

李将军。他说,我昨天把图纸整理了一遍。铳管的锻造图纸、火药配比的记录、模具的尺寸,都在。火铳和抬枪的图纸都在。李师傅之前重新校准钻床轴心的记录也在,都写在纸上,没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的边角卷了,有的被水洇过,墨迹淡了,但字还在。他拿起其中一张,递给李砚。

这是李师傅留下的。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李砚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是李铁生的,和陆国和那张草图里的字迹相同——工整,用力,像是在用笔尖把每一笔都刻进纸里。上面只有几行字:

深层矿的巷子,我让人往东又掘了二十丈。那边有矿脉,含硫量比现在的还低。掘出来之后,新炉子的铁料就够了。老炉子的图纸在陆国和那里,新炉子得重画。没来得及画完。

没有署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蹲在炉前画完最后一笔之后,用袖子把汗擦掉,把纸折好,放进一个不会烧到的地方。李砚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和李铁生来时带着的那把铜尺放在一起。

陆师傅,工坊要多久能重新烧起来?

陆国和沉默了片刻。炉子得重建。至少一个月。如果梁掌柜能弄到石灰和青砖,能快一些。

李砚点了点头。

你先歇两天。

不用歇。陆国和重新蹲下来,拿起炭笔,图纸画完了再说。

李砚没有再说。他蹲下来,看着那堆焦黑的废墟,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李铁生走的时候,没有说让梁元明继续造火铳,没有说让陆国和不要停,没有说替我把工坊重新建起来。他只说了图纸在,宋家就在。他没有说替我做点什么。他说的是图纸在。好像图纸在,他就还在。

李砚站起来,转过身,往响塘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矿山的方向。废墟还在冒烟。但陆国和已经蹲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风从山沟里灌上来,吹得那张纸的边缘卷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继续画。灰烬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又落回地上。李砚没有再回头。他翻身上马,打马走了。身后,陆国和画图的沙沙声在废墟里响着,被风声盖住了一部分,但总还有一部分透过来,像是在说——还没完。

捷报是马乘风亲自送到京城的。

他骑着一匹快马,从响塘堡出发,跑了七天七夜。到京城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午门外。扶着城墙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守门的侍卫。

响塘堡捷报。李将军大破东真。加急。

侍卫接过信,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字,转身跑进了宫门。

信在一炷香之内送到了御前。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响塘堡捷报四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太监拆开信,念道:臣李砚奏:东真阿敏率两万一千人南侵,分四路进犯。臣率部迎击,于老虎口、会合点、矿山、响塘堡四战四捷。毙敌将格根,俘阿古拉,北蒙联军全歼。东真左翼汉兵三千人溃散,大部被歼,余者散入草原。东真残部溃退。榆林镇守备李砚顿首。

皇帝把奏折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四战四捷。

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

格根是谁?

回陛下,是东真大将阿敏的骑兵统领。

阿古拉呢?

阿敏的侄子。

北蒙联军——

回陛下,是被阿敏征调的草原部落。六千骑兵,在会合点被李将军全歼。

皇帝转过身,看着那个太监。

李砚有多少人?

回陛下,李将军部众约三千人。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

三千人。打了四仗。杀了东真大将。俘虏了阿敏的侄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太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忌惮。

传旨兵部。议功。

捷报送到京城的当天夜里,马乘风没有回客栈。

他绕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然后敲开了郑文秀家的后门。郑文秀穿着一件旧袍子,像是正准备睡下,但他看到马乘风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两个人坐在郑文秀的书房里,灯是暗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

郑百户,马乘风先开口,张德茂到大同了。

我知道。

他找过我。

郑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马乘风的眼睛。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多想一想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李砚。

郑文秀没有接话。

我没有告诉李砚。马乘风说。

郑文秀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没有告诉李砚,不是因为我想帮张德茂。马乘风的声音很平,是因为如果李砚知道了,他就会让我提防张德茂。提防了,张德茂就不会再试探我了。不试探,我就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郑文秀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马乘风,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马乘风,他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

马乘风没有回答。

三年。郑文秀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你在响塘堡待了三年,学会了两件事——第一,跟对了人。第二,自己拿主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

张德茂的事,你继续盯着。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马乘风。

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你是锦衣卫大同府总旗,那是正经官职。你要在上面待得住,才能替李砚看住那条线。

马乘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来要走。

马乘风。郑文秀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变了。

马乘风沉默了一会儿。

是李将军让我变的。他说。

他推门走了出去。

捷报传到京城的第二天,周怀庸的弹劾奏折就递到了御前。

奏折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句句指向李砚的要害——

李砚在响塘堡私藏军械,甲仗远超朝廷拨付之数,其火铳精良,闻所未闻。

李砚蓄养私兵,以朝廷之粮饷养自己之兵,名为守边,实为割据。

李砚私通北蒙部落,与草原头人结盟,名为结好,实为勾结。

此人乃宋家姑爷,宋家谋反,其心必异。今日不打东真,明日必反朝廷。

奏折的末尾写道:臣周怀庸谨奏:李砚此人,不可不防。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皇帝把奏折看了两遍,放在御案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