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疑信

绝塞 湘西老鹰 2969 字 18天前

东真退兵后的第十三天,黄良斌从战场西缘回来,在马鞍旁挂着一个破旧的皮囊。他在参将署门口翻身下马,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将军。

李砚正在案桌后面看地图。他抬起头,看到黄良斌手里那个皮囊——牛皮缝制,边角磨得发白,搭扣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不是大铭的样式。

哪来的?

东真一个文书的。黄良斌把皮囊放在门槛上,没有跨进来,人死了,搜出来的。里面有几封信,我认不全字,但有一封提到了两个字。

李砚放下炭笔,走过来,蹲在门槛边,解开皮囊的搭扣。里面的纸已经卷边了,有的被血浸过,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边角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抽出一封,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是东真文写的,但他认得几个词——大同、内应、已联络。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一封还没写完的草稿。

他把信折好,放回皮囊里。

还有呢?

没了。黄良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小布袋,倒出几颗黄豆,扔进嘴里嚼着,就这一封提到大同。其他的都是军粮调度和伤兵安置,没什么用。

李砚站起来,把皮囊拎进屋里,放在案桌旁边的架子上,没有锁,也没有盖。黄良斌看到他的动作,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位置,但他没有问。

黄良斌嚼完那几颗黄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将军,那信上写的什么?

写了一句大同方向已联络内应

联络谁了?

没有写。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摸出一颗黄豆,看了看,没有吃,攥在手心里:那这封信,是还没写完的,还是写完了被别人藏起来的?

不知道。

黄良斌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将军,这封信的事,要不要告诉张德茂?

李砚没有回答。黄良斌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复,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去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消失在廊檐尽头的转角后面。

李砚站在案桌旁边,看着那个皮囊。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它搁在架子上,像一块还没凉透的铁。

当天夜里,李砚把那封信从皮囊里抽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灯花烧得久了,光有些暗,他把灯芯挑高了一些,火苗猛地蹿起来,照亮了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他没有找人翻译,也不需要翻译——那几个词他认得,意思已经够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皮囊。然后他坐回案桌后面,没有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罩子里静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他把那封信又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一行字都没写。他翻回去,看了一眼信纸边缘被撕过的痕迹——不是齐整的裁切,是随手撕的,边角参差不齐。这意味着写信的人没有写完,或者写完了之后,把重要的部分撕掉了。

他把信放回皮囊里。他伸出手,合上搭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块已经脆了的皮料碰碎。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校场。

校场上没有人在操练,几盏灯笼挂在旗杆上,在风里摇摇晃晃。远处有人在打更,梆子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他站在那里,没有想那封信是谁写的,没有想那封信是真是假。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东真人真的在大同方向有一个内应,那个人是谁?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明白。

同一时间,盛京耿王府偏院。一封信送到了哈宝手中。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火漆上压着的一个字——。

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两个字:备春。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光落在窗台上,白得发亮。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张画着河的纸放在一起。他没有回信。他知道那个人不需要他回信。那个人只是在告诉他——他在等。他也需要他知道:他也在等。

窗外雪落无声。盛京的冬天很深,深到让人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

昭隆三十八年秋,锦衣卫大同千户张德茂到任。

到任的第三天,张德茂来了一趟总兵府。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黑曳撒,腰挎绣春刀,看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还是白的,那种养在衙门里、不怎么晒太阳的白。他站在偏厅里,没有坐下,只是微微抱拳,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总兵,卑职奉旨来大同协助锦衣卫事务。日后多有叨扰,总兵莫怪。

李砚坐在主位上,也笑了一下:张千户客气了。大同镇防务繁重,有锦衣卫相助,是朝廷的恩典。

不敢说相助。张德茂的笑容没有变,锦衣卫只是奉命行事。

两个人看着彼此。张德茂在等李砚问点什么,李砚在等他开口。安静了一会儿,张德茂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