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朝堂上不同的声音

绝塞 湘西老鹰 2876 字 18天前

八月中旬,户部的核查奏折送到了御前。

核查的人姓钱,是户部郎中,四十来岁,圆脸,留一撮短须,看起来和气。他在大同住了五天,没有惊动任何人,每天一早出门,去粮仓、校场、田埂上转一圈,晚上回客栈记账。他查了粮册、兵册、田册,然后回了京城,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

奏折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臣核查大同镇粮饷账目,存粮与账册相符。李砚所收流民,已编入屯垦。其所开垦土地,登记在册,未有私占。臣以为,李砚或有专擅之实,但无割据之心。

皇帝把奏折看了两遍,放在御案上。

钱侍郎怎么说?

太监低着头:回陛下,钱侍郎说——李砚的账目没有问题。

皇帝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秋天的京城,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那个方向,是大同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的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颜色铺了满地。几个太监在树下扫叶子,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被风送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皇帝扶着窗框,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想一件事。五年前,宋家倒的时候,他把李砚关进诏狱,又放出来,打发到响塘堡去。那时候他不确定这个人能不能活下来,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恨他,不确定这个人将来会不会成为新的麻烦。他只是觉得,留着比杀了有用。宋家的技术、图纸、工匠,需要一个容器。李砚是宋家的姑爷,他活着,宋家的东西就不会彻底散掉。

他赌对了。

李砚不但活了下来,还替他守住了一整条西北防线。东真人被打退了,草原上的部落被收拢了,流寇被剿了,流民被安置了。大同府从一座空壳子变成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堡垒。这些事情,朝廷做不到,内阁做不到,九边的其他总兵也做不到。只有李砚做到了。

但正因为李砚做到了,他才害怕。

专擅之实,无割据之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复杂的东西,专擅是有的,割据是没有的。但专擅久了,割据还会远吗?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那碗参汤还放在原处,已经完全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奏折又拿起来,看第三遍。

第三天朝会上,周怀庸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补子绣着孔雀,手捧笏板,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但他站出来的姿态没有任何迟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了他一眼。

李砚在大同招兵买马,已逾万人。分田分粮,收拢流民。名为守边,实为割据。臣以为,不可不防。

周怀庸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朝堂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什么。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

定国公从队列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圆脸,暗红蟒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是世袭的国公爷,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他没有看周怀庸,而是直接面朝皇帝,声音比周怀庸更大一些,底气也更足。

陛下,臣附议。李砚乃宋家姑爷,宋家谋反在前,李砚岂能独善?今日他在大同分臣的地,明日他就可以分任何人的地。规矩一破,谁也拦不住。

他说到分臣的地时,声音明显重了几分。定国公的田产在山西、陕西、河南三省都有,大同府周边的庄子里有上千亩是他家的。李砚分田的时候,虽然没有动定国公的庄子,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定国公在书房里摔了一个茶杯。

规矩一破,谁也拦不住。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皇帝,也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一眼定国公,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面几乎被他攥出汗来的玉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定国公,皇帝说,你的笏板快被你捏碎了。

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定国公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笏板攥得太紧,指节毫无血色。

陛下,若人人都像李砚一样在地方上自立法度、自树威信,那还要朝廷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正急着把它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