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东真南下的消息传到了大同。
信使是从榆林方向来的,骑着一匹快马,跑得气喘吁吁。他在总兵府门口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守门的士兵扶住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那封信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洇开,墨迹被汗水晕染得像一片片淡灰色的云。
榆林镇急报——东真汗王御驾亲征,四万大军南下!前锋已过河套!
李砚拆开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拿信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信纸上有几处被汗水洇湿的地方,墨迹模糊了,但关键的数字还看得清——两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写信的人在强调什么。
四万。
四万。黄良斌站在旁边,嘴里嚼着黄豆。他把黄豆咽下去,加上上次剩下的残兵,至少四万五千。我们有多少?
两万。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里面已经空了。那个蓝布小布袋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白,系口的绳子断过两次,重新接上的地方打了两个结。他攥着它,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将军,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
当天下午,皇帝的第三个密使到了。
密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没有骑马,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骡子瘦小,车轴在转弯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他从车上下来时,脸色铁青,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进了总兵府,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封手谕,双手递过去。
李总兵,圣上命你即刻回京!东真南下,京城告急,圣上需要你——
李砚没有接那封手谕。他站在案桌后面,看着密使的眼睛。密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手谕的边角微微颤了一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召我回京,臣不敢不从。但臣若走了,这一方王土,谁来守?这一方王臣,谁来护?等臣打退了东真,再去向陛下请罪。
密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举着那封手谕,指节发白,像是不知道是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举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手谕,把它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想。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身来,但最终没有。他迈步走进了院子里。骡车还在那里,瘦小的骡子低着头在嚼地上的枯草。他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砚站在窗前,看着骡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伸手关上了窗户,但没有立刻转身。他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会儿,指腹贴着木框,感受着午后阳光留下的余温。
那天夜里,李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夜色,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另一个自己坐在对面。
他从怀里掏出宋雷五年前写的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淡了,像是被手指的温度一点点带走的。那封信他看过无数次,每一个字都记得。但他还是掏出来看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正的敌人不在草原上。姐夫,你要小心朝廷。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险些熄灭。他没有护住火苗,就让它歪着,看着它慢慢重新立起来。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东真人的营帐,有四万大军,有汗王的金顶大帐和鹰头旗帜。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手掌心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几年前在响塘堡城外被刀划的,已经长好了,但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摸上去也硬一些。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桌后面。
黄良斌。
黄良斌从侧门走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小布袋。布袋是空的,但他还是攥着它。
传令全军——备战。
十月中旬,东真前锋到了河套。
消息是巴特尔派人送回来的。巴特尔骑着那匹花马,走了三天三夜才从河套赶回来。他的左腿还瘸着,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城墙才站稳。他没有进总兵府,就站在城门口,对着守城的士兵喊了一句:告诉将军——东真前锋到了河套,距离大同不到四百里。
然后他靠在城墙上,喘了很久。
方文昭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他住在总兵府附近的一个小客栈里,窗户临街,夜里能听到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有夜鸟掠过屋檐的振翅声。但那阵马蹄声不一样——是从北边来的,急而密,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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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衣服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总兵府的侧门口。一个穿着皮袍子的人从车上下来,没有带随从,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门里有人迎出来,是李砚身边的亲兵,把人领进去了。
方文昭没有跟进去看。他关上窗户,坐在床边,靠着床栏,听着外面重新安静下来的街道,拿出小册子和炭笔,写道:丑时三刻,一人自北来,入总兵府侧门。衣是皮袍,靴是马靴,帽檐压得很低,左腿瘸,来路不明。一刻钟后出,骑马往北去。不知是谁,不知所谈何事。
他没有写猜测。他的职责是记录看到的,不是揣摩没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