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河南

绝塞 湘西老鹰 2286 字 18天前

韩城的清晨,露水很重。

李砚站在驻地院子里,面前是一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天刚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把院墙的轮廓勾出一道暗边。

文师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粗麻布裹着,边角磨得发白。他在李砚身后站住,没有出声。

李砚没有回头,但听到了脚步声:河南的?

文师爷走上来,把布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沓纸。纸是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有的用公文纸写的,有的用旧账册翻过来写的,有的直接写在麻纸上,墨迹被汗水浸得洇开了大半。文师爷把它们按州县分类排好,摊开在石桌上,像摆一副散乱的牌。

河南府、怀庆府、卫辉府、彰德府——四个府的州县城池,能确认的只有这些。文师爷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停在其中一张上,其余有的州府已经完全没有消息了。有些地方,听说还在朝廷的册子上,但实际上那里已经没了官府。有的县衙被烧了,有的县令跑了,有的流寇占了之后又走了,现在空着。

百姓呢?

跑了一部分,死了一部分,剩下的在山里。山里的人,有的种点东西活命,有的落草了。

李砚没有说话。他俯下身,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纸。纸上的字迹粗细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就断了。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条,把散落的州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文师爷站在旁边,没有催。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又合上了。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河南和山西不一样。山西的官是跑了,但百姓还在原地等着。河南的官——有些不是跑了,是死了。被流寇杀的,被乱民杀的,被自己人杀的。还有几个府,流寇走了之后,地方上的人自己推了几个头目出来管事,说是,已经有两年了。

暂代?

就是自己管自己。交粮、断案、守城,都是他们自己做。他们不等朝廷派人来,因为朝廷已经两年没派人来了。

李砚直起身来。他看着桌上那张河南的舆图——那是他让文师爷根据旧图、商队口述、逃难流民描述拼出来的,好多地方是空白,用虚线勾着轮廓,旁边用墨笔写着。图上的河是黄河,从西到东,劈开整个河南,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黄良斌呢?

在校场。

李砚走出院子,穿过两道门,到了校场。校场上,新编的军队正在操练。从蒲州收编的降兵、从陕晋各地收拢的流民兵、还有从大同调来的旧部,混杂在一起,穿着杂色的号衣,正在列队。操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太整齐,但有力气——铁器碰撞的声响、脚步踏在夯土地面上的闷响、口令声,混在一起,从晨雾里传过来,像是有一面鼓在远处慢慢敲着。

黄良斌蹲在校场边上,嘴里嚼着黄豆。他旁边放着一个布袋,袋口开着,能看到里面还有大半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看到李砚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

河南的事,李砚说,你怎么看?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黄豆咽下去,才开口:将军,河南和山西不一样。山西是空城,人去楼空,填人进去就行。河南......他顿了一下,河南像一口锅里煮着东西,盖子盖着,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流寇?

流寇只是一部分。黄良斌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河南的流寇,有些不是流寇。他们是百姓。没有粮了,就抢。抢完了,又变成百姓。你分不清哪个是贼、哪个是民。你去剿贼,剿到一半,贼把刀一扔,就变成民了。你再追,就是追民。追到后来,民也成了贼。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李砚。

李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黄河的方向。从韩城的城墙上能看到黄河,但今天雾大,河面被白雾罩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水声——很远的、沉闷的、像是大地在喘息。

那就不剿。李砚说。

黄良斌看着他。

不剿?

先抚。带粮食去,带种子去,带药材去。告诉河南的人——李砚来了,不是来剿他们的,是来让他们活下来的。

黄良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黄豆。他没有摸出来吃,只是攥着布袋的口,攥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得带多少粮食?

能带多少带多少。

不够呢?

不够就去借。李砚转过身,朝校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梁元明在蒲州,他手里还有一批粮。让他先调过来。

当天下午,欧良夏来找李砚。

欧良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李砚正在看那张河南舆图。欧良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是敬礼,然后说了一句:将军,我听说了。去河南,我想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