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寨子在半山腰,背靠悬崖,前面只有一条窄路通上来。寨墙是用原木扎的,两根一组交叉埋进土里,中间填碎石。墙不高,一丈出头,但陡坡上的路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马走不上去,大车更上不去。张横在寨子里留了三百人,都是他最亲信的老兵,打惯了山地战的。
李砚没有用大炮。炮太重,拉不上去,即便拉上去也没地方架。他也没有用火铳冲锋。火铳打仰攻吃亏,对方居高临下,弹丸打不着。
他让人在山下砍了一百根松木,截成五尺长的段,每段一抱粗。然后用藤条捆成三根大木排。每排后面跟五十个人,前面三十个人推,后面二十个人扛。木排推上去,挡箭。推到寨墙前面,木排后面的人用长矛捅进原木缝隙,往外撬。
撬了大约两刻钟,寨墙垮了。
寨子里的三百人没有跑。他们退到寨子最里面的石屋里,把门堵死。李砚让人在石屋外面喊话,喊了三遍,里面没有回应。第四遍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后面跟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三百个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刀放在地上,蹲在石屋外面的空地上,双手抱头。
李砚没有让人绑他们。他走到石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一个老兵蹲在门口,膝盖上放着一卷麻布,正在缠手上的伤口。他抬头看了李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缠。
“你叫什么?”
老兵没有抬头:“张横的兵。”
“我问你叫什么。”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麻布缠紧,打了个结,然后用牙咬断布头。他抬起头,看着李砚:“王虎。”
“王虎,你是哪里人?”
“孟津的。”
李砚蹲下来,和他平视。王虎四十来岁,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颧骨上有两道平行的旧疤。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但他缠绷带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孟津哪里的?”
“河滩那边的。城东五里铺。”
“你家在五里铺还有地吗?”
王虎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的绷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有。六亩。荒了。”
“你回去种。”
王虎抬起头,看着李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有两条路。”李砚说,“留下,编入屯垦队,分地种。回去,也是分地种。你自己选。”
王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蹲着两百多人,都在看着他。
“你们听见了?”王虎说。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动了。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李砚一眼,然后从王虎身边挤过去,下了台阶,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石屋。第二个跟着走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地,从石屋里走出来,下了台阶,往山下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