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闯将

绝塞 湘西老鹰 2424 字 18天前

正月还没过完,湖广流寇回窜的消息像冻裂的河冰一样,沿着黄河两岸蔓延开来。一拨又一拨逃难的百姓从南边来——先是零星几家,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走得很慢。然后是成群结队的,几十人、上百人,沿着官道往北走,有的在渡口停下来歇脚,有的继续往西走,像是要走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赵德贵在渡口外面支了一张桌子,专门登记逃难百姓的姓名和来处。他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问了整整三天,问出了同一个词——“闯”。

闯将。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只知道他姓高,以前是郑州的驿卒。朝廷裁撤驿站那年,他失了生计,流落江湖,后来加入了流寇。他打仗不抢百姓,只抢官府,他走到哪就跟到哪,有人说他有三万人,有人说有五万——但所有人都说同一个意思:他一直在往北走。

第四天傍晚,赵德贵从一个刚到的老汉口中听到了更多:高闯在登封扎营了。离嵩山不到百里,离孟津不到两百里。高闯派人在周边的村子里贴了告示——不是官府的告示,是他自己写的,用粗纸,字迹歪歪扭扭:“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赵德贵把这句话抄了下来。他没有只抄一份。他把这几天问出来的所有消息整理成一份简报,交给沈怀安。沈怀安坐在灯下,把简报抄了十份,按信站路线分发。他在简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高闯在登封,距嵩山不到百里。张横在嵩山北麓,距高闯不到八十里。两人若联手,孟津被夹在中间。但目前无联手迹象。张横近日未派人下山。”

李砚看完简报,在末尾批了一个字:“知。”

然后他让沈怀安把这份简报送到嵩山信站,让信站的人转给张横。张横收到简报之后,回了一句话,写在简报背面:“高闯派人来过,我没见。”

李砚把张横的回话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赵德贵把那张纸收起来,和之前的简报归档在一起。他递给李砚的时候,手指在“冤”字上停了一下。李砚看了一眼那行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李砚在营帐里召了所有人——黄良斌、欧良夏、孟安民、沈怀安、赵德贵。黄良斌蹲在角落,欧良夏站在舆图前面,孟安民坐在门边,沈怀安坐在案桌侧面,手里握着笔,等着一会儿有什么值得记的。

李砚把赵德贵抄来的那句话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抬起头,看着几个人:“他不是来抢粮的。是来扎营的。他要留在这里。”

欧良夏说:“他在登封扎营,张横就在他北边。两个人隔着嵩山。如果高闯和张横联手,我们就被夹住了。”

黄良斌把黄豆咽下去,说了一句:“张横不会跟他联手。但张横也未必会帮我们。他跟高闯一样是流寇出身。”

李砚说:“张横的事我去找他谈。欧良夏,你带兵守住巩县到孟津的官道。不要让高闯的探子再往北走。黄良斌,粮草的事你管——从现在开始,一粒粮都不能往外流。”

黄良斌问:“那高闯要是绕过巩县呢?”

李砚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从登封划到嵩山,又从嵩山划到黄河:“他绕不过去。嵩山挡着,黄河挡着,只有这一条路。他要来,只能走这条路。我们在路上等他。”

会议结束的时候,沈怀安合上册子,站了起来。他走到营帐门口,没有立刻出去,回头看了李砚一眼,欲言又止。李砚正在看舆图,没有抬头。沈怀安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夜色中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嵩山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当天夜里,沈怀安在册子上写下了几行字:

“高闯自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民闻之,或走或留。走者惧其杀,留者信其言。其人所过之处,官避民从,州县城池皆空。此人非寻常流寇。他能聚人。”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然其聚人而不养人。所过之地,粮尽人散,终不能久。此其与李将军之别也。”

他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字:“李将军聚人而养人。地有人种,人有所居。此高闯所不能及者。”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正月还没过完,湖广流寇回窜的消息像冻裂的河冰一样,沿着黄河两岸蔓延开来。一拨又一拨逃难的百姓从南边来——先是零星几家,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走得很慢。然后是成群结队的,几十人、上百人,沿着官道往北走,有的在渡口停下来歇脚,有的继续往西走,像是要走到更安全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