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周怀庸。
周怀庸进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起身时动作和往常一样从容,但他的手握着笏板的姿势比平时更端正了一些。皇帝坐在案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兵部的公文,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他坐下。
周怀庸站在殿中等着。
皇帝翻完那页公文,抬起头,看着周怀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看一份公文看累了,抬头歇一歇。他说了一句:周大人,河南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怀庸沉默了一瞬,答:臣只知道折子上的事。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料到了。他说:那你回去,再问问那些递折子的人,他们还知不知道别的事。
周怀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捧着笏板的姿势没有变,但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等了几息,像是在等皇帝再说些什么,或是给他一个台阶。皇帝没有再开口。周怀庸躬身告退,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需要想清楚才能落下去。
他走出宫门,在门口站了很久。一个太监后来回忆说:周大人站在那儿,像是忘了回家的路。他站在那里,看着宫门外那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低下头,沿着甬道走出了宫门。
同一天,兵部东库房发生了一件小事。有人调出了一批军械——三百把刀、一百张弓、两万支箭——装车之后往南运了。调令不是正式的公文,是一张手写的条子,上面签了一个兵部郎中的名字。按规矩,军械出库要有正式批文,要有清册,要有核验。这条子不算正式,但库房管事的人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多问,让人装车了。
车是夜里走的,没有打旗,没有火把,沿着城南的官道一路向南。三天后在洛阳城外,有人接应。又过了五天,那批军械到了孟津。黄良斌打开了第一口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刀,刃口还带着新磨的光,刀鞘是旧的,但刀身是新的,像是拆了旧刀鞘配新刀。他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一句:有人选边站了。
他去找李砚的时候,李砚正在田埂上蹲着看冬麦的长势。雪刚刚化完,田里的麦苗露了出来,颜色是深绿色的,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反而更精神了一些。黄良斌蹲在他旁边,把那批军械的事说了,然后说:调令是手写的,不是正式的。如果有人查——
不会有人查。李砚说。
黄良斌没有追问。他蹲在田埂上,从布袋里摸出几颗黄豆,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远处有人在田里清沟,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带着回音,像是大地自己的鼓点。
当天傍晚,一个从大同方向来的信使赶到渡口。马跑得浑身是汗,信使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他递上来的信没有封口,纸被汗浸得发软。
李砚展开信,看了两遍。信是文师爷写的,字迹比平时略草一些,像是赶着写完赶着送出来的——
将军:草原上有动静。东真人在往南调马。具体人数不明,但哨探看到他们在河套以北整编。巴特尔说,汗王的伤好了。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等李砚打完河南,我就来。巴特尔问:要不要提前准备?
李砚把信折好,放在案桌上,没有收进怀里。黄良斌站在旁边,看到了信纸上露出的几行字,把嘴里嚼着的黄豆咽下去,问了一句:东真人在动?
在动。
那河南这边——
打完再说。李砚把信压在那根箭头树枝下面,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暮色正在从嵩山方向压过来。先打高闯。打完了,再回头守北边。
当天夜里,沈怀安在营帐里抄录当天的记录时,看到了那封摊在案桌上的信。他没有走过去看,但他看到了信封上大同文师爷几个字,也看到了李砚把信压在箭头树枝下面的动作。他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
是夜,有信自大同来。将军观之良久,神色如常,然灯至三更方灭。
三天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周怀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