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娑婆 诗无茶 1946 字 2023-02-06

语毕便解了绳,与那吃骨翁各坐两头,吩咐道:“开吧。”

船开出没多远,岸边骤起一声鹤鸣。须臾,水面略过一只白鹤的倒影,顶上红羽自眉心起,到颅后终,身量颀长,仪态翩翩,正御风向对岸飞去。

水中,那白鹤倒影之下,是一张张白里泛青的人皮。有五官,有肢体,毛发齐全,有血有肉,荡在绿油油的水里就是没有骨头。

打提灯上了船,后岸的凉风一吹,水底人皮陆陆续续浮上来,四面八方的,竟像全朝这小船的方位涌似的。

提灯往河中扫了一眼,对上其中一只吃骨翁的双目:恰好睁开,眼白的地方全黑,眼珠的地方尽白。瞧提灯望过来,便咧嘴一笑:嘴中不见牙齿,只一条长长的,蛇信子般的舌头。

船头那只吃骨翁本就破烂的蓑衣被吹得一层掀起一层。

褴褛之间,偶尔露出它还没和自己上一个猎物完全融合的身体:一根白惨惨的骨头,自肋下的位置向后折断,直直戳破他脊背的皮肉,狰狞断口没了蓑衣的掩盖,长指苍穹。

小船猛地一摇,提灯忙坐稳。将将安静下来,又是一晃一只只吃骨翁往船底上黏了。

“佼佼者。”提灯往后一倒,半卧在船尾,本就交叠起来的二郎腿脚尖一扬,踢了踢那根断骨,听见前面一声闷哼后,又道,“你吞的这副骨头,不太合身。”

船身逐渐变沉。越来越多吃骨翁扒在他们的船下。

“哼,”前面冷笑一声,森森道,“他们要吃我,还早得很!船翻了也有你先垫背!”

“是了,不然你也不会载我。”提灯说,“你们这些东西,扒了人下来吃,吃完又怕被同类给吃了,便再拉无辜的下水。终有一日,被吃的还是会吃回自己头上!”

“那不然呢?”吃骨翁回过头来,斗笠下一张快被骨头崩裂的脸,眼珠子半黑半白,“我们见了光就化,谁都想在太阳底下走走。我不吃人,我永远死在水里?”

提灯拍板而起,倏忽从短靴中拔出匕首,将蓑衣劈成两半。吃骨翁后背皮肉见了光,啦的响。

正值它慌乱合起蓑衣的当儿,提灯伸出手去,趁其不备摘掉它头上斗笠,随即耳边便是一声尖锐的惨叫,只见吃骨翁浑身好似岩浆倾泻般从头化开,渐渐显现出头盖骨来。接着是眉、颧、下颌。不多时,就剩一副骷髅轰然碎倒在船,而它通身皮肉早已变成骷髅身下一滩黏稠血水,慢慢聚集,暗暗朝提灯脚下涌动。

提灯冷眼看着,趁血水还没蠕动过来时将那一堆尸骨远远抛进河中,成群扒在船底的吃骨翁登时随骨头所在去了大半,快被水线没过边沿的小船也轻了不少。

“不要你们活的是青天。想摆脱藏在水下的日子,就毁了青天去,何苦无穷无尽地拖人下水来?”提灯扔完最后一块骨头,血水也爬到他脚尖前。

他将身一撤,踩上船沿,跃然跳入水中。

此时还没过河一半,那帮吃骨翁完成一轮争夺,余下的必定还会返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入了水,届时它们找不找得到人,还需另说。

提灯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虽装着灯,但因在水里,便没负担。

等他游出老远,惊觉肩上已空时,包袱早没了踪影。

提灯暗吃一惊,自己绝非如此不小心的人。他沉着气,掉头回游,果真在河底见到包袱。

于是一门心思往下潜,正伸长了手去拿,乍见包袱底下的河沙里窜出一条猩红长舌,直冲他面门而来。

提灯快要闪躲不及,虽侧身避开,却也将包袱失了手。

回眼一瞧,包袱底下哪是什么河沙,分明是铺在河底的一张人皮!不过将头发四肢埋进沙里,眼鼻让包袱挡了,这才鱼目混珠,叫人眼花认错。

这只簌簌一抖,张罗着要往提灯扑过来,未待提灯退开,他脚下已有别的伺机许久,把数尺长的舌头一勾,便缠住提灯脚腕,任你怎么拖动,只似牛皮绳一样绑得越来越紧。

提灯借力在水中旋身,躬着取了先前放回短靴的匕首,刀刃向下,朝那舌头一割,红灿灿的血泼剌发散在水中。

又一抬头,扬起手,瞄准头上那只吃骨翁面中,趁对方全身盖过来时把刀扎过去,用尽力气往下一划,人皮霎时分作两半。

脚下被割了舌那只缓过痛劲,更发了狠要吞他。

提灯只抬脚一躲,心里忖度着这是长年待在河中的一堆死物,它们耗得,他耗不得,一口气沉到底了,若再不出水去,肉体凡胎就要溺在这水里。

便不做纠缠,把包袱一捡,发了力往上游,越游,却越觉古怪。

按道理离河面近了,视野该更亮更清楚才对,怎么他游一会儿,眼见倒愈发暗了?

提灯一时没想明白,但胸中气已不足,只顾着先上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