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沈文博这个小小的、幼稚的麻烦,暂时结束了。
但是,一个更大、更致命、也更无解的“橙色预警”,才刚刚,被拉响。
因为他知道,这件衣服,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一个……绝对不会像他这样“讲道理”的人。
篮球场上那短暂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胜利”,并没有给彦宸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感。当沈文博那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那根刚刚还紧绷着的神经。
多巴胺的愉悦早已消散殆尽。汗水与冰冷的汽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层黏腻、令人作呕的薄膜。空气中那股廉价的橘子香精味,像一个无形的幽灵,顽固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刚才那场闹剧的荒诞,以及……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审判。
他没心情打球了。
“哥几个,你们先玩,我身上这味儿太冲了,得回去处理一下。”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将篮球扔给了队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迫切的目标,就是抢在那个“最终审判官”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遁入教室,换上备用的运动T恤,将这件写满了“罪证”的、该死的校服,塞进书包的最深处。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与宿命的豪赌。
不能走正门,那里人太多。必须从侧面的、较少有人走的楼梯上去。上到二楼后,不能大摇大摆地从(1)班的教室正门进入,必须从另一侧的走廊绕过去进后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最后一排的、那个安全的角落里。只要撑到座位,他就能立刻更换T恤,完成这次“销毁罪证”的、伟大的壮举。
计划,堪称完美。
他贴着墙,像一个执行着秘密任务的特工,成功地避开了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溜上了二楼。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理科(1)班那熟悉的、挂着“文明班级”流动红旗的前门。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挺直了身体,准备完成这趟“虎口脱险”的最后冲刺。
然而,就在他拐过走廊转角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以及他那颗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都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走廊的尽头,公共饮水机旁。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他熟悉到,哪怕只剩一个像素点,都能在亿万的人海中瞬间认出的背影。
张甯。
她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如松。她一手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按着饮水机上那个红色的、代表着“热水”的按钮。
“咕嘟……咕嘟……”
热水注入水杯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清晰,那么刺耳,像一场盛大审判前,那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沉重的法槌声。
彦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凉透了。
完了。
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潜行,却发现你的最终审判官,正堵在你唯一的、通往安全区的道路上,悠闲地,接着一杯开水。
张甯接满了水,松开了手。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极其耐心地,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杯壁,似乎在测试着那滚烫的温度。然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正常人看到这副场景时应该有的好奇。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那狼狈不堪的、滑稽可笑的模样。
彦宸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说辞,都在她那平静得、令人窒息的注视下,被碾压成了齑粉。他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极其尴尬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讨好意味的傻笑。
张甯没有理会他的傻笑。
她只是低下头,对着自己那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缕白色的、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去。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不容打扰的茶道仪式。
然后,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从他那洇着橙色水珠的头发,到他那被汽水浸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白色校服,再到他那同样遭了殃的、湿了一大片的裤子……一寸一寸地,上下“欣赏”了一遍。
那眼神,不是在看自己的男朋友。
那是在看一件……一件刚刚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的、有趣的、可回收的、充满了研究价值的废品。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停留在了他那张僵硬的、傻笑的脸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随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充满了无尽失望与疲惫的叹息。
然后,她便一言不发地,拿着那杯水,自顾自地走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