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宸,”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我上次跟你去尚勤斋一起吃饭,你爸妈对我很好。这次见你的老舅公,是礼貌。你妈妈既然安排了,我就应该去。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她一开口,就轻而易举地把那句充满了“未来承诺”的、暧昧的话,瞬间又给拉回到了“懂礼貌”的社交层面,拉回到了她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正确”上。
“不对!”彦宸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她了,“你刚才的语气,绝对不是‘懂礼貌’那么简单!你……”
张甯的脚步根本没停。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抬起手,竖起了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那毫无意义的、兴奋的穷追猛打。
“第一,”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证明完毕的公理,“上次拜访,你的父母对我很好,我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人。”
彦宸刚想插话,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淡淡地说道,“我昨晚查过了。力君老先生是国内最知名的版画家之一,是‘延安木刻学派’的元老。于情,他是你的长辈;于理,他是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我去拜访,是应该的。”
“……”彦宸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噎住了。他没想到她居然还去做了“背景调查”。
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然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清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逻辑威严,“你妈妈,作为长辈,发出了正式邀请。我,作为晚辈,在没有‘数学附加题没做完’这种荒唐理由之外的、任何正当理由的前提下,我,就不该拒绝。”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闭环,完美地将刚才那句充满了“未来感”的暧昧话语,重新定义成了一次“基于礼貌、尊重和人情世故的、理性的社交决策”。
彦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套分析股市、洞察人心的逻辑,在她面前,好像……完全失灵了。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绕得晕头转向,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甯看着他那副吃瘪的、帅气的糗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走了,”她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不走,就真的要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了。”
“哎!宁哥!你别走啊!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就是想……”
“我想赶紧看完画展,回家做我的解析几何。”
“宁哥!你……你这是耍赖!”
“言必信,行必果。”张甯头也不回地抛过来一句。
“……”
彦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逼得灵光一闪,干脆换了个话题,继续“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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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宁哥,你上次答应给我的奖赏呢?”
张甯的脚步果然一激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奖赏?谁答应你了?”
“就是!”彦宸见她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那次卷毛老师走的那一次,你在家门口答应的!说等你心情好的时候,有奖赏!”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张甯开始面不改色地耍赖。
“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啊!”彦宸寸步不让。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事,你怎么总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管小不小的,总之,你答应过的,别是想耍赖反悔吧?”彦宸一副“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的表情。
张甯被他逼得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就走:“既然“可能”是我答应过,那你等着呗!”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彦宸追问。
“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
“你的‘言必信,行必果’呢?!“彦宸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座右铭又丢了回去。
张甯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蛮不讲理的宣告:
“刚才用完了!”
两人在林荫道上的“攻防战”与“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市美术馆的门口。当彦宸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别让我撵上你!”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就先泄了气。
因为,他们好像……真的来晚了。
美术馆西侧厅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色的仿宋体写着——“《刀笔春秋》——力君先生木刻版画回顾展”。
入口并没有开放,反而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文化局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麦克风,用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着发言稿。
一个小型而又正式的开展仪式,正在举行。
“完蛋,”彦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追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妈非得用眼神戳死我不可。”
张甯倒是无所谓,不如说,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她这个“挂件”就越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展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后脑勺,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就是力君。
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先生是1912年生人,如今已是近八十高龄。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远比照片上要显得更为……硬朗。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臃肿或干瘪,而是清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夹克衫,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S。
满头的银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一个光洁而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发言的干部,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棵在黄土高原上生长了八十年的、饱经风霜的老树。
而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仿佛时间亲手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刀,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力量与故事,就像他那些着名的木刻作品本身。尤其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刻刀、也握过枪杆子的手。
张甯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延安木刻学派”那几个字。这是一种只属于那个烽火年代的、粗粝、坚定、充满了黑白力量的美感。
就在她出神观察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炮弹,直奔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