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刻上的年轮

青色之回忆 废墟2333 3945 字 3个月前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俩是爬过来的吗?”

彦宸的母亲,这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的女人,她几步就抢到跟前,根本无视自家儿子,一把就抓住了张甯的手,那亲热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的手心,和她的嗓门一样,温暖而滚烫。

“宁宁,你可来了!快快快,仪式马上就完了。”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机关大院里练就出来的爽利,“宁宁,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身衣服衬得你……哎呀,就是有文化!”

张甯被这股热情风暴吹得有点懵,只能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姨好。”

“我跟你说啊,阿姨这几天,逢人就夸你!我们家彦宸,这次期中考试,托你的福,数学和语文,全班前三!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噗——”

站在后面的彦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没有!就语文……”他急得想上去捂嘴。数学只是进步了,离前三还远着呢!这“加料渲染”也太离谱了!

母亲哪里管他,反手拍了儿子一下,继续对着张甯猛夸:“你别听他的!他爸高兴得啊,前天吃饭都多喝了两杯!自从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比请什么补习、家教都管用!你就是我们家彦宸的‘文曲星’!哎哟,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这么俊,阿姨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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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宸听着“自从你们俩在一起…”,忍不住在母亲身后做了个鬼脸,直接“抬望眼,仰天长笑”,盯着湛蓝的天空,不敢去看张甯的表情。

张甯实在是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用一个轻微的咳嗽,掩盖住了那丝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她那套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了。她是真的被这对母子那股毫无城府、甚至有点浮夸的“外向型”热情,给彻底逗乐了。这对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宝。

“阿姨,彦宸他自己也很聪明的,我没做什么。”张甯难得地、真心实意地辩解了一句。

“哎呀!你还谦虚!”彦宸母亲更高兴了,只当她是懂事。

正说着,入口处的仪式结束了,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力群老先生一走下台,立刻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握手的、递名片的、请求合影的,好不热闹。

“快快快,宸宸,带宁宁过来!先跟你老舅舅打个招呼!”她立刻就要拉着两人往“风暴中心”冲。

“妈!妈!您先别急!”彦宸赶紧拦住,“老舅舅这不正忙着吗?没看见一堆人吗?咱们晚点再说!”

母亲一看这阵仗,也知道现在不是家族叙旧的时候,只好作罢。

倒是彦宸,仗着自己是“家属”,轻车熟路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跟那位正在应酬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力群老先生在人群中看到他,那张严肃的“木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他隔着人群,朝彦宸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宸宸,来了。”他的山西口音很重,声音苍劲有力。

“老舅舅,我带同学来看您画展了!”彦宸指了指张甯的方向。

“嗯,好。去看吧。”

老人点了点头,便立刻又被另一波人给拉去说话了。

而张甯,早在彦宸出手“架住”母亲的那一刻,就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档。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三步,完美地利用一个介绍展板,将自己藏在了人群的侧后方,彻底躲过了这第一轮的“外交风暴”。

母亲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又亲热地过来摸了摸张甯的头发,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行,你们俩自己逛。记住啊,”她举起手腕,指了指那手表,“十一点半!准时在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芙蓉餐厅’给老舅舅接风。宁宁,你可不许跑啊,今天中午必须让阿姨好好谢谢你!”

“知道了知道了!”彦宸赶紧把老妈往外推,“您快去忙您的吧,我们保证准时到!”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热情似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彦宸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躲在展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张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全了,宁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解除一级警报。”

张甯这才从她的“掩体”后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理了理被方雅摸得有点乱的刘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你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汇,“精力真好。”

“她那哪是精力好,她那是‘人来疯’。”彦宸小声吐槽了一句,赶紧拉着张甯往里走,“走走走,赶紧进去。离十一点半的‘审判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

这下,两人的美术馆之行才算正式开幕。

穿过挂着红色横幅的入口,外界的喧嚣与阳光,仿佛瞬间被隔绝了。市美术馆的这个侧厅铺着老旧的、擦得锃亮的棕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沉闷的轻响。

展厅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只有一盏盏聚光灯,从天花板的轨道上投下,精准地照亮了墙上那一幅幅装裱在简约画框里的作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头、与纸张油墨的、特有的安静气息。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进入这个空间,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仿佛进入了一个肃穆的、只属于黑与白的“教堂”。

迎面第一幅,也是整个展览的“开篇之作”,便是一幅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黑白木刻版画。

张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幅画的冲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它没有水彩的晕染,也没有油画的厚重,它只有黑与白。那是一种不留余地的、刀劈斧凿般的黑白。

深刻的、平直的“一字须”,紧抿的、倔强的嘴唇,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黑暗的、锐利得近乎严酷的眼睛。力君老先生用最简洁、最刚猛的刀法,在木板上“刻”出了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的灵魂。

那不是温和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手握刻刀、以笔为枪的“战士”。

这根本不是“画”出来的。

这是用刀,一下、一下,从一块坚硬的木头上,“刻”出来的。

张甯凝视着那幅画,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老人。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双青筋毕露的手,那种挺得笔直的脊梁。她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的脸,和他手下的这些作品,是用同一把刻刀、在同一个坚硬的时代里,雕刻出来的。

画框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标题和落款:《鲁迅先生》,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