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将本子推了过去。彦宸看着她的字迹,陷入了沉思。她的话,很锋利,也很哲学。她将这个问题,拔高到了一个哲学思辨的层面。
他捏着笔,轻轻敲了敲本子,然后写道:
【教育的终极目的,是让人变得更好,获得自由。】他写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她带动起来的,认真的哲学思考。但是又觉得,这种理想化的措辞无法使她信服。
【他亲眼见证了我的改变,我的努力。】彦宸接着写道,语气变得有些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不甘,【如果他看到了我的改变,却依然不相信我,还要留着那个“武器”来钳制我,那等于是否定他自己作为教师的判断。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失败。】
【那份东西,不是为了“惩罚”而存在的。它是为了“约束”。】他写道,【现在,约束我的,已经不是那张纸了。是我的决心,还有……】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空悬停片刻,又轻轻地划掉后半句,换了几个字,【还有你。】
他将本子推回去,目光紧紧盯着张甯,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回应。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之所以能改变,动力不再是外部的威胁,而是内在的驱动和对她的承诺。
张甯拿起本子,看了一眼他的回答,尤其是最后那个被划掉又改写的词。她那双清亮的杏眼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笑,随即用墨笔把最后几个字涂成一团,再附上一个恶狠狠地回瞪和无声的一句“想死啊你!?”。然后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逻辑中。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班主任,他不会把个人的情感代入到管理中。】她写道,语气里带着成年人世界的清醒与残酷,【你认为的“否定”,在他看来,或许只是“防患于未然”的必要手段。他需要确保,你的“样本”是可持续的,而不是昙花一现。信任是一种高尚的情感,但控制是一种有效的方法。成年人,尤其是手握权力的人,通常会选择方法,而不是情感。】
她再次将本子推了过去,仿佛这场辩论,她已经胜券在握。她的论点是如此冷静,如此符合现实的运行逻辑,让彦宸几乎无从反驳。
彦宸看着她那行字,感受到了某种无力感。他知道,从纯粹的理性角度,她的分析无懈可击。但他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渴望着一个不同的答案。
他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理论的辩论。他换了一个角度,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那份他所信仰的,关于人性的“非理性”光辉。
【宁哥,我承认你说的都对。】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和她,世界不该只有冰冷的回报率。【你的逻辑像刀一样,能剖开最复杂的问题,看到最残酷的真相。但世界不是一道数学题,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效用最大化”来计算。人,才是最大的变量。】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书本,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眼神中带着一种期盼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固执: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除了算计、除了控制,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他顿了顿,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斟酌着,然后一字一句地写下,【比如,信任。比如,承诺。比如,义气。比如,爱……】
他写下“爱”这个字的时候,笔尖颤了一下,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一点不自然的墨痕。他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软而坚定。
他将本子推过去,带着一丝忐忑,却又无比真诚地看向张甯。他希望她能理解,理解他所信仰的,那个世界不只有冰冷规则的另一面。
张甯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落在他刚刚写下的那几行字上。当她看到“信任”、“承诺”、“义气”、“爱”这几个词,以及“最大的变量”的论断时,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空气中扇动。她没有立刻拿起笔,也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只是那双清亮的杏眼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狡黠,又似带着些许了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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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体微微前倾,拿过本子,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凝视着他。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哦?是吗?你确定你一直都这么认为?”
彦宸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嘴角的笑意也有些僵硬。他知道,她又在酝酿什么“大招”了。
在彦宸略显忐忑的注视下,张甯才缓缓拿起笔。她没有回应他的观点,而是先将笔尖落在她自己的字迹之上,然后,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在朗诵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诗歌般,缓缓地、一字不差地,将他曾经教导自己时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写在了本子上:
【我记得不久前,有个人循循善诱地教我:】
【‘我希望你……在坚持你的原则的同时,也能给自己留一点空间,一点变通的余地。在必要的时候,能够跳出那个圈子,看清楚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勇敢地去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别人看来,或者在你之前看来,是“不守规矩”的。’】
当她写到这里时,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中带着一种清明的、洞悉一切的审视。然后,她又低下头,在纸上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彦老师,这话,是你说的吧?】
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拿起笔继续在空白处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现在,你却用‘信任’、‘承诺’这些你口中‘最高尚’、也‘最虚无缥缈’的‘规矩’,来束缚自己的判断。】她写道,笔锋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彦宸,你是不是也该跳出你自己的圈子,看清楚‘利益最大化’才是这个成人世界里,最重要的‘规矩’?】
【你真的以为,班主任会因为你这次考得好,就‘信任’到将他的‘控制工具’还给你吗?】
她写完,将本子轻轻一推,推回到他面前。她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课本,一副“辩论已结束,我赢了”的姿态。
彦宸傻傻地看着本子上她那些笔迹,尤其是最后那个带着疑问和嘲讽的句子,脑子里轰鸣作响。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自以为是的逻辑上。他无法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也无法在不双重标准的前提下,论证自己的“理想主义”为何能凌驾于他所提倡的“实用主义”之上。他被自己亲手建立的理论体系,反噬得体无完肤。
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张甯。她正专注地盯着课本,侧脸清冷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犀利得能杀人的笔战,与她毫无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气音。
张甯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没有抬头,嘴角的笑意终于无法抑制地加深,清冷的杏眼也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
她终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调侃的力道,在漂流本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