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是被一种异样的低气压唤醒的。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浸染过宣纸,透着股沉闷而压抑的湿意。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干燥燥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粘稠的触感,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地穿透一层看不见的水雾。低气压笼罩着这座还在沉睡的小城,就连平日里最为聒噪的知了,此刻也噤了声,只有几只蜻蜓贴着路边的灌木丛低低地掠过,预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彦宸早早地就站在了楼下的那棵树旁。
今天他起得很早。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点“成年人”的沧桑感,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发现,除了眼底那两团因为熬夜刷题而留下的淡淡乌青外,那个少年依然是那个少年。
十八岁。
这个在法律意义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数字,从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血液里沸腾着。他期待着什么,也许是一句郑重的祝福,也许是一个拥抱,又或许……仅仅是期待看到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个熟悉的、轻盈的身影很快便穿透了清晨薄薄的雾气,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她穿着那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美津浓跑鞋,灰色的运动短裤下露出修长紧致的小腿,发梢上还带着晨雾凝结的微小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在清晨雾气中挺拔生长的翠竹,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见到树下的彦宸,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
“早啊,小寿星。”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早啊,今天周日”,没有任何的波澜壮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为此停留半分。
彦宸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张灿烂笑脸僵在了半空。这就完了?没有鲜花?没有贺卡?甚至连停下来稍微寒暄两句的仪式感都没有?
“哎!不是……宁哥!等等我啊!”
他反应过来,急忙迈开长腿追了上去,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一样跟在她身侧,语气里满是那种想要讨糖吃却被无视的委屈:“这就完了?这可是十八岁哎!这是我人生的分水岭哎!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早’就打发了?”
张甯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那双依然清亮的眸子目视前方,声音夹杂着清晨微风的喘息,听起来有一种令人心痒的韵律:“十八岁确实是分水岭。法律规定,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为自己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承担完全刑事责任了。怎么,你是急着想去警察局体验一下成人世界的残酷,还是觉得我应该给你颁发一面‘遵纪守法好公民’的锦旗?”
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那种四两拨千斤的调侃,像是一根软绵绵的羽毛,正好挠在彦宸最受用的那个点上。
“啧,宁哥你这人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彦宸无奈地跟上她的配速,两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同频共振”,“我不求鲜花掌声,好歹给点精神鼓励吧?比如承诺考完试请我吃顿大餐,或者……”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地往她那边飘,“……今天给点什么表示啊?”
“表示?”张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目视前方,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一甩一甩,“要是你能跟上我的节奏跑完这一圈不喘气,我就考虑把中午的洗碗工作承包了。”
“谁稀罕洗碗啊!”彦宸怪叫一声,不甘示弱地加快步伐并排跑到她身边,“我缺的是洗碗工吗?我缺的是那一个滚烫的、充满爱意的……”
“……滚烫的、充满爱意的——豆浆?”
张甯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乱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在一种令人嫉妒的平稳之中。她微微侧过脸,那一缕被汗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她挑起眉毛,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那个路口的早点摊还没收摊,你要是再废话两句,那这碗‘充满爱意’的豆浆可能就要变成‘充满凉意’的剩货了。”
说完,她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决心,脚下猛地发力,像是一只轻盈的飞燕,瞬间拉开了与彦宸的距离。
“哎!宁哥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彦宸哀嚎一声,看着那个毫不留情的背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追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在清晨斑驳的树影间交错追逐,像是两只不知疲倦的飞鸟,在这个属于十八岁的清晨里,划出了一道生机勃勃的轨迹。
简单的淋浴冲刷掉了晨跑的汗水,也似乎暂时冲淡了那种笼罩在城市上空的低气压。
彦宸的厨艺在这一刻发挥了它应有的治愈作用。两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撒上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香油,热气腾腾地摆在了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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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甯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依然捧着那本语文复习资料。她吃面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膝盖上的书本,仿佛那些枯燥的文言文虚词用法比碗里的荷包蛋更有吸引力。
“先吃蛋,凉了就腥了。”彦宸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妈子般的操心,“《阿房宫赋》都在那儿躺了两千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张甯终于抬起头,咽下口中的面条,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上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