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晴方觉夏深

青色之回忆 废墟2333 4705 字 24天前

彦宸和张甯并没有混入那群冲向校门口的自由人潮,而是极有默契地放慢了脚步,沿着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侧道,向着僻静的自行车棚走去。

树荫下的光斑随着风摇曳生姿,细碎地洒在两人的肩头。喧嚣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知了在树冠深处此起彼伏的嘶鸣,那声音虽然聒噪,此刻听在耳中却竟有几分名为“暑假”的惬意。

走到那辆略显斑驳的女式飞鸽自行车前,张甯停下了脚步。她并没有急着掏出钥匙去开锁,而是转过身,背靠着那排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栏杆,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少年。

彦宸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两人水杯和杂物的布袋,目光在张甯的脸上游移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把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半天的问题问出了口:

“那个……宁哥,这会儿……去我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眼神里却藏着那种名为“庆祝”的渴望。考试结束了,成绩也尘埃落定,按照惯例,这本该是他们躲进那个充满了风扇带起的凉风和新增加的代码声的小世界里,彻底放松一下午的最佳时机。

然而,张甯却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去了。”

她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静,“刚考完试,家里那边还有一堆事:该洗的衣物、这几个星期落下的家务。我妈还让我下午去给小川开家长会呢。啊…一点儿空都没有!”

“啊……”

彦宸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像是一只原本竖着耳朵等待投喂的大型犬瞬间耷拉下了脑袋。他有些失望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嘴里嘟囔着:“宁哥,你也挺累的……开家长会一般没好事。”

“也还好,”张甯微笑着回答,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小川成绩可好了。我去开家长会一般总是被表扬的!”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树叶在热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恰好落在张甯那双洗得发白的美津浓跑鞋边。

彦宸干巴巴地应着,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定。他先是看了看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蓝天,又假装对路边那棵正被知了叫得震天响的树产生了浓厚兴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那句在喉咙口转了八百圈的话才终于被他用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调抛了出来:

“那……明天呢?”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某种加密代码,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构建起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频道。

彦宸吞了吞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自然,但那双闪烁着期待火花的桃花眼却彻底出卖了他:“明天……叔叔阿姨,还有你那个天才弟弟……他们还是照常去爷爷家吗?”

张甯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背靠栏杆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冷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心虚气短的少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更确切地说,她当然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看着彦宸那副明明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脸上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张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最后化作嘴角那抹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慵懒与纵容的弧度。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伸手拨弄了一下自行车把手上那个有些生锈的铃铛。

“叮——”

清脆的铃声在午后的车棚里荡开,惊起了一只正在打盹的麻雀。

“明天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调淡然,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眼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钩子,轻轻勾动着彦宸那根紧绷的神经:

“明天是周日。这个世界的运行有它自己的惯性,地球照样转,日子照样过。他们当然还是该干啥干啥啊。”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半步,稍微拉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虽然依然没有触碰,但那种迎面而来的气息——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清甜——瞬间将彦宸笼罩其中。

她盯着他,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声音压低了几分,话里有话地说道:

“毕竟……也不会因为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们就特意地留在家里盯着我,你说对吧?”

“安排”。

这两个字从她那张平日里只会吐出公式和定理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暧昧与诱惑。她没有回避,没有害羞,甚至是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个即将来临的、充满了未知的明天。

轰——

彦宸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原本还悬在半空中的忐忑,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他的脸颊瞬间涨红,甚至连耳根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他赶紧把目光从张甯那张写满了“我都懂”的脸上移开,像是生怕自己眼中那赤裸裸的憧憬会烫伤了她。

“咳……对,对!哪怕天塌下来,这家庭惯例也是不能变的!”

他语无伦次地附和着,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燥热的空气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吸进去的是充满了柏油马路味道的热气,吐出来的却是满满当当、甜得发腻的期待。

这就是确认了。

明天。

没有父母,没有弟弟,没有那些纷繁复杂的社会关系。那座房子将成为一座真正的孤岛,而他和她,将是岛上唯一的居民。

“行了,别在这儿傻笑了,当心被过路的猎人一棒子打了拖回去。”

身后传来张甯带着笑意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自行车锁被打开的声音。

彦宸回过头,只见张甯已经走到了那辆半旧的“飞鸽”牌女式自行车旁。她单手扶着车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她并没有立刻骑上去,而是转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静。

没有了刚才的调侃,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那里面盛满了一种安静的等待,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刻的海面,深邃、包容,却又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走了。”

她轻飘飘地扔下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任何关于时间地点的约定。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个时间早已刻在了生命的轨迹里,那个地点也早已成为了两人共有的圣地。

随着右脚轻轻一蹬,自行车链条发出细微而流畅的“哗啦”声,车轮碾过车棚前散落的几片落叶,载着那个颀长纤瘦的身影轻盈地滑入午后灿烂的阳光里。那一头简单的长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扬起,发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

彦宸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有些傻气的插兜姿势,目光像是被那根马尾辫拴住了一般,紧紧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那件被风鼓起的校服衬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她骑得不快也不慢,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舒适的节奏,偶尔为了避让路上的小石子而微微摆动车把,那动作灵动得像是一只在夏日午后低飞的雨燕。

直到那个身影拐过那个熟悉的路口,彻底消失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尽头,彦宸才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定身术中解脱出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竟然全是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