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空气中那最后一丝凉意也被初升的太阳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柏油路面、从水泥墙缝、从每一片梧桐树叶里渗出来的、粘稠而燥热的暑气。
阳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度,穿过那扇并不怎么隔热的玻璃窗,将客厅里的每一粒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台落地扇正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扇叶“嘎吱、嘎吱”地转动着,送来一阵阵并不怎么凉爽、却足以搅动一室沉闷的热风。
彦宸和张甯一前一后地走进客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洗漱,而是极有默契地、带着一种运动后的虚脱感,直接瘫坐在了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旁。
张甯向后仰着,双手撑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盛夏特有的、不想动的慵懒与烦躁。
她确实很累。
连着两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烧红、又浸入冷水的铁,被折腾得够呛。她在家也并没有闲着。打扫卫生,洗积攒了一周的衣服,给那个永远精力过剩的弟弟讲数学题……
那些琐碎的、属于“生活”本身的重量,迅速将她从那个充满了荷尔蒙与哲学思辨的“孤岛”上,拉回了现实的泥沼。
所以,今天跑完步,她是真的觉得有些疲惫,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吃的“老王记”小笼包都提不起兴趣。
“热得烦,什么也不想吃。”
这是她进门后,对那个兴冲冲准备去厨房“献宝”的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彦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准备用来盛豆浆的碗。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我就知道”的、了然的笑容。
“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只是放下碗,转身走回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咄、咄”声,和冰块撞击玻璃器皿的清脆声响。
几分钟后,彦宸像个专业的侍酒师,手里端着一个铺着干净餐巾的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没有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也没有任何油腻的食物。
只有一碗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艺术品。
熟透的大红番茄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在那个白色的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山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初雪般的绵白糖。因为温差,白糖正在缓缓融化,在红色的番茄块上凝结成一层晶莹的糖霜,又顺着缝隙流淌下去,与碗底那层清澈的、被冰块镇过的番茄汁液汇合在一起。
而在旁边的竹篮里,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白白胖胖、刚出笼不久的大馒头。那是老面发酵的,表皮光滑,散发着最朴实的麦香。
“喏。”
彦宸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的得意,“夏日特供,开胃神器——‘冰镇白雪火焰山’。尝尝?”
张甯看着那座红白相间的“火焰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那股混合着番茄特有的微酸与白糖浓烈甜香的气息,像是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她胃里积压的燥热与厌食感。她拿起筷子,没有去夹番茄,而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有些不太熟练地从竹篮里掰下一块馒头。
白胖松软的馒头瓤,像海绵一样,被她轻轻按进了碗底那层红色的汤汁里。红色的汁液迅速渗透进白色的面团,将它染成诱人的绯红色。她夹起那块吸饱了汤汁的馒头,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酸、甜、凉、香,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炸开。番茄的清爽中和了白糖的甜腻,馒头的麦香又给了这份甜品最踏实的底蕴。那种简单却极致的味觉冲击,让张甯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展而惬意。
“好吃。”
她给出了极其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评价。
彦宸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满足得像只偷吃了鱼的猫儿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自己也掰了一块馒头,蘸着汤汁大口吃着,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邀功:“那是,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消暑秘方’。专治各种苦夏、厌食、心情烦躁。”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张甯的脸色。见她吃得正香,心情似乎也不错,那颗在心里憋了一早上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那个……宁哥。”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囚徒:“你回去……跟你妈妈说了吗?”
张甯正在夹一块被糖霜包裹的番茄,闻言手微微一顿。那块红艳艳的番茄从筷子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红色的汁液。
“怎么?没说?”彦宸见她沉默,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名为“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光芒,“不是说好的吗?就说你找到了个……嗯,‘高薪家教’的工作,需要每天过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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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张甯终于抬起头,放下了筷子。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大口吃馒头的人根本不是她。她看着彦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藏极深的、想要逗弄他的狡黠。
“然后呢?”彦宸急切地追问,“阿姨怎么说?是一周能加两天?三天?还是……天天?”
张甯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的期待模样,心里那股子恶作剧的念头终于压倒了不忍。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三分真实的无奈,七分刻意的沉重。
“可能……”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遗憾,“一天也增加不了。”
“啊?!”
彦宸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怎么会一天都增加不了?你不是说好了要用‘打工’这个借口吗?这理由多正当啊!勤工俭学,体验生活,还能顺便赚学费,你妈那种开明的人怎么会不支持?”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盯着张甯:
“宁哥……你该不会……你该不会是脸皮薄,没好意思撒谎,老老实实地跟她说‘我是去给彦宸补课’了吧?虽然咱俩是真在补课,但这个理由用多了也有边际效用递减啊!”
“如果是那样……”彦宸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那肯定没戏啊!你妈又不傻,这孤男寡女天天补课,补着补着不就补到……”
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那个“床上去”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甯看着他那副上蹿下跳的样子,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她微微眯起眼睛,斜睨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跟你一样蠢吗?”
“我当然说了是打工。”
她的声音凉凉的,却成功让那个还在原地转圈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而且,我还特意强调了,是一份给‘外企资料做翻译整理’的高端兼职,需要用电脑,需要查资料,所以必须得在‘雇主’——也就是你这儿——办公。”张甯复述着那个虽然是谎言、但在逻辑上却天衣无缝的借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这个完美方案的自我欣赏。
“那……那阿姨还不同意?”彦宸彻底懵了,“这不科学啊!这么好的机会,既能赚钱又能学习,阿姨不是最支持你上进了吗?”
张甯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她回想起了那个晚上,当她在饭桌上鼓起勇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时,母亲的反应。
“你知道我妈当时是什么表情吗?”张甯轻声问道。
彦宸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就在那儿坐着,手里端着饭碗,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细节。”张甯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那个场景此刻就在眼前重演,“她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小朋友,在大人面前笨拙地表演一场早就被看穿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