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甯停顿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被温柔目光层层剥离伪装的羞耻感。
“她笑了笑,笑得特别……慈祥。然后,她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挺好的。既然是这么好的锻炼机会,那以后你去打工的时候,把你弟弟也带上吧。让他也去见见世面,顺便学习一下姐姐是怎么自力更生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彦宸张大了嘴巴,足足过了五秒钟,才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般的叫声:“嘎?”
带上弟弟?带上那个混世魔王刘小川?带上那个……全人类最亮的电灯泡?!
如果每天都要带着那个小家伙,那这所谓的“二人世界”,这所谓的“同居生活”,岂不是瞬间变成了一场名为“带娃记”的灾难片?
他们还怎么在做题的间隙偷偷牵手?怎么在午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录像?怎么在那些意乱情迷的时刻……
彦宸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幅刚刚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的、充满了粉红色泡泡的暑假蓝图,瞬间被这一句话轰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阿姨这招……这招也太狠了吧?!这是釜底抽薪啊!这是降维打击啊!”
他终于明白了张甯刚才那个“一天也增加不了”的结论是怎么来的。带上弟弟,这哪里是去打工,这简直是去受刑!
“我发觉啊,宁哥。”
彦宸颓然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像是把肺里的气都吐空了一样,吐出了一口气。他看着张甯,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那是对一种更高阶智慧的本能恐惧。
“你妈妈……比你还可怕。”
张甯听着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没有反驳。她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下碗里剩下的那块馒头,仿佛那是某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我都这样觉得,”她恨恨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不甘与无奈,“还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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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甯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那表情像是把那个馒头当成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被母亲一眼看穿的小心思。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明,足够理智。但在母亲那种看来温和实则洞若观火的智慧面前,她才发现自己依然是个稚嫩的孩子。那种被全方位压制的无力感,让她既有些挫败,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至少,母亲没有阻止。这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那……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什么?”彦宸不死心地追问道,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张甯咽下口中的食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没死心吗?”。
“协议就是,”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除了原本定好的周三、周五和周日这三天,我可以自己来之外。如果我想增加额外的‘打工’时间……都必须,且只能,带上那个拖油瓶。”
彦宸彻底瘫在了沙发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我的暑假……我的幸福生活……全被这颗‘小灯泡’给照没了……”
张甯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茶几旁那堆被冷落已久的旧报纸前。
“行了,别嚎了。有得见就不错了,做人要知足。”她随手翻动着那堆记录不久前新闻的报纸,那是彦宸从他父亲那里搜刮来的“战利品”,一直堆在角落里没来得及细看,“再说了,带着小川也不是全是坏事,至少……他能帮我看着点,省得你整天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我哪有……”彦宸小声嘟囔着,目光却被张甯手中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这些报纸……你之前不是说要复盘吗?怎么一直扔在这儿?”张甯拿起一张《参考消息》,那是六月中的日期,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叶利钦当选俄罗斯联邦总统》。
彦宸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与深沉。
“之前不是忙着考试,又忙着……忙着‘大事’嘛。”他指了指张甯,意有所指,“没顾上看。这两天闲下来翻了翻,才发现,这一个月,外面的世界简直是翻了天了。”
他从张甯手里抽过那张报纸,指着另一版关于海湾战争后续报道的文章,语气变得低沉:“你看,海湾战争虽然结束了,但那把火其实才刚刚烧起来。石油价格虽然回落了,但那是因为美国人控制了局面。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世界上,资源和武力,才是硬通货。”
他又翻出一张关于国内经济形势的报纸,指着上面关于“价格闯关”后续影响的分析文章:“还有这个。物价虽然稳住了,但通货膨胀的阴影还在。我舅舅说,现在好多国企都在搞‘三角债’,日子不好过。这说明,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还没完全建立起来。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却又充满机会的夹缝里。”
张甯静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刚才那个为了能不能多见几次面而撒泼打滚的幼稚鬼似乎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敏锐、对世界局势有着自己独到见解的思考者。
这种反差,让她有些着迷。
“股市呢?”
张甯的声音打断了彦宸关于“三角债”和“旧秩序崩塌”的宏大叙述。她放下手中的《参考消息》,目光清澈如水,直直地看向他,“你最关心的股市,怎么样了?”
彦宸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张甯会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刻意回避。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去拿桌上那碗已经吃完的糖拌西红柿,假装是在收拾残局,借此来掩饰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啊……”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被那个空碗里的糖水黏住了喉咙,“……也就那样吧。最近也没什么大新闻,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涨涨跌跌。咱们也摸不着。”
这当然是假话。
作为一只时刻关注着黄浦江畔风吹草动的“准猎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在他们埋头于题海和情爱漩涡的这两个月里,那个遥远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五月中旬,就在他奋战在春运会的热溢青春之时,上交所为了抑制过度投机,出台了更为严厉的涨跌幅限制。而就在上周,也就是他们刚刚考完试的那几天,市场上甚至传出了要征收“印花税”的风声。
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在疯狂的上涨后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无数第一批淘金者,在狂欢与恐慌中被反复拉扯,有的赚得盆满钵满,有的赔得血本无归。
那是一个残酷的战场,也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深渊。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在他那个疯狂的“退学去上海”的计划正式摊牌之前,任何关于股市的过度关注,都可能会引起张甯的警觉,甚至引发一场比“苏星瑶危机”更严重的家庭风暴。他太了解她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正打算抛弃学业去那个赌场里搏命,她绝对会用那把名为“理智”的手术刀,把他这个危险的念头连根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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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什么?”张甯并没有轻易放过他,她放下了报纸,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审视,“彦宸,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偷吃了糖却没擦干净嘴的小孩,满脸都写着‘我有事瞒着你’。”
彦宸心头一跳,赶紧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试图蒙混过关。
“哎哟,我的亲师父哎!天地良心,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再说了,我现在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关心股票啊?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全方位 地伺候好您这位‘公主殿下’,把您的暑假生活安排得舒舒服服的,这才是正经事!”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心”,他像是献宝一样,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淡绿色的小本子,“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看!这是什么?”